第6章 礼部侍郎府邸

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沈知意没有走大路。她像一只灵巧的黑猫,穿梭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屋脊之上。脚下的瓦片被积雪覆盖,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但她的身法却快得惊人,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极浅的脚印,转瞬便被新雪覆盖。

她的目标是城东的礼部侍郎府。

王显,礼部侍郎,正三品大员。表面上,他是朝廷重臣,掌管礼仪祭祀,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他却是个痴迷妖丹、妄图制造“妖兵”的疯子。

沈知意摸了摸怀里的账本和那张纸条。

“容器……”她低声喃喃。

如果谢无咎说的是真的,王显府里一定藏着那个所谓的“容器”。而那个容器,很可能就是用来装载旱魃妖丹的关键。

她必须在萧凛赶回镇妖司之前,拿到证据。否则,一旦镇妖司那边出了乱子,萧凛为了“大局”,很可能会再次选择牺牲真相。

她不能再信他的“大局”了。

礼部侍郎府戒备森严。

毕竟是三品大员的府邸,门口不仅有护院家丁,暗处还藏着不少高手。沈知意绕到府邸后巷,这里紧邻着一条臭水沟,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药丸,捏碎后撒向空中。

药粉随风飘散,落入下方的巡逻队中。不过几息功夫,原本整齐的脚步声就变得凌乱起来,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倒地的声音。

这是“**散”,镇妖司秘药,专门针对凡人武者。

沈知意趁机翻身入墙。

落地无声。

府内灯火通明,显然是在筹备什么大事。沈知意贴着墙根阴影移动,避开了一队队巡逻的侍卫。她对官宦人家的布局很熟悉——这种府邸,最隐秘的地方通常不在书房,而在花园深处的假山、地窖,或者是……祠堂。

祠堂。

沈知意目光微动。

王显是个极度迷信的人,他既然要搞“妖兵”这种邪术,很可能会借“祭祀”的名义来掩人耳目。

她朝着府邸最深处的祠堂摸去。

越往里走,守卫越森严。但奇怪的是,这些守卫并不是普通的家丁,而是穿着黑衣、蒙着面的死士。他们的气息沉稳内敛,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武者。

甚至……有几分镇妖司暗卫的影子。

沈知意心中一沉。

王显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长。连镇妖司的暗卫都能收买,看来这朝堂之上的水,比她看到的还要浑。

她屏住呼吸,躲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后。

前方就是祠堂。祠堂的大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一股诡异的红光,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是杀人的血腥味。

是炼药的味道。

沈知意从袖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轻轻挑开窗纸。

透过缝隙,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祠堂内并没有供奉祖先牌位。

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鼎下烈火熊熊,鼎内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而在青铜鼎周围,摆放着十几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的,全是孩子。

有三四岁的幼童,也有七八岁的少年。他们有的昏迷不醒,有的清醒着,却眼神呆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他们的皮肤上,都画满了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红光的映照下,仿佛活物一般在蠕动。

而在青铜鼎前,站着一个身穿祭服的老者。

正是礼部侍郎,王显。

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对着一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少女比划。那少女穿着一身红衣,长发披散,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那个旱魃!

她竟然没跑远!或者说……她根本就没跑掉!

“时辰已到。”王显的声音阴测测地响起,“吉时已到,开炉取丹!”

他举起匕首,就要刺向少女的心口。

“住手!”

沈知意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开祠堂大门,身形如电般冲了进去。

“砰!”

大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王显手下的死士反应极快,立刻拔刀围了上来。但沈知意根本不理他们,手中的长剑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逼王显咽喉。

“噗嗤——”

鲜血飞溅。

王显手中的匕首落地,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只要再深一分,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别动。”沈知意冷冷地说,剑尖抵着他的喉结,“再动一下,我就割断你的喉咙。”

王显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你……你是谁?竟敢擅闯本官府邸!”

“镇妖司,沈知意。”她报上名号,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听到“镇妖司”三个字,王显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原来是沈少卿。本官正在祭祀先祖,驱除邪祟,沈少卿这是何意?”

“驱除邪祟?”沈知意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铁笼里的孩子,“用活人祭祀?用妖血炼丹?这就是你的‘驱除邪祟’?”

王显瞥了一眼那些孩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透着一种狂热:“沈少卿不懂。这些孽种留着也是祸害,不如为本官的大业献身。待本官炼成妖兵,横扫四方,这天下……”

“闭嘴。”沈知意打断了他。

她不想听这个疯子的妄想。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衣少女身上。

少女此时已经瘫软在柱子上,胸口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正顺着衣襟流下来。她的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说的是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言。

那是妖语。

沈知意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那股绝望和痛苦。

“解开她的绳子。”沈知意命令道。

“不……不行!”王显尖叫起来,“她是鼎炉!一旦断开连接,妖气就会反噬!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反噬?”沈知意挑眉,“那就让它反噬好了。”

她手腕一抖,剑锋划破了王显的衣袖,留下一道血痕。

“我再说一遍,解开。”

王显咬着牙,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解开了少女身上的绳索。

少女软软地倒在地上。

沈知意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她的体内有一股极其狂暴的热流在乱窜,那是旱魃的本源之力,正在吞噬她的生命力。

“化形散。”沈知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少女嘴里。

但这药丸刚入口,就被一股热浪融化了。

没用。

她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个大熔炉,普通的药物根本无法生效。

“没用的。”王显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她已经融合了三分妖丹之力。现在的她,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沈少卿,你救不了她,你也走不出这个门!”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祠堂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批侍卫包围了祠堂。

沈知意站起身,环顾四周。

十几个死士,加上外面的上百名侍卫。而她只有一个人,左肩还有伤。

硬拼,必死无疑。

但她不能退。

身后就是那个少女,还有那些孩子。

“王显。”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一个人来的吗?”

王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沈知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以为,镇妖司指挥使萧凛,真的会被你一个假铃声骗得团团转吗?”

王显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

“轰——”

祠堂的屋顶突然炸开了一个大洞。

瓦片碎裂,木梁崩塌,漫天烟尘中,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沈知意身侧。

来人一身墨色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润笑意。

“哎呀,抱歉抱歉。”谢无咎看着满地狼藉,故作歉意地说道,“来得晚了些,让沈少卿久等了。”

沈知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来了。”她说。

“我不来,怎么看得见沈少卿的英雄救美?”谢无咎笑了笑,目光转向王显,“王大人,别来无恙啊。”

王显看着谢无咎,瞳孔剧烈收缩:“你……你是忘川茶楼的老板?你是妖?!”

“嘘。”谢无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王大人慎言。在这京城地界,说我是妖,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冰冷刺骨:“不过,既然王大人这么想见识一下妖的手段……那我就成全你。”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灯笼忽然熄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了祠堂。

紧接着,是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那不是人类的惨叫声,而是像是被某种野兽撕咬、吞噬的声音。

黑暗中,沈知意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抱紧那个丫头。”谢无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戏谑,“闭上眼。接下来的画面,不太适合淑女观看。”

沈知意没有犹豫。

她一把抱起地上的红衣少女,紧紧护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了鲜血喷溅的声音,听到了王显绝望的求饶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不过数息功夫,黑暗中重新亮起了一点光。

谢无咎重新点燃了灯笼。

祠堂内,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那些死士、侍卫,无一幸免。他们的死状极其恐怖,像是被某种利爪生生撕碎的。

而王显……

他已经不成人形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被钉在柱子上,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他的下半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肉模糊。

“你……你是魔鬼……”他颤抖着说。

“魔鬼?”谢无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王大人,我可是个正经生意人。刚才那一出,不过是‘清理门户’罢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显的脸颊:“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那个‘容器’的事了吗?”

王显拼命摇头:“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谢无咎叹了口气,“那真是太遗憾了。”

他站起身,看向沈知意:“沈少卿,这人嘴太硬,不如……交给你处置?”

沈知意看着王显,眼神冰冷。

她知道谢无咎是在给她出气。

但她不需要这种残忍的私刑。

“不用了。”她说。

她走到王显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王显。”她说,“你不需要知道容器在哪。因为我已经找到了。”

王显愣住了:“什么?”

沈知意指了指那个巨大的青铜鼎。

“容器不是别的,就是这个鼎。”她说,“你用活人祭祀,不是为了炼妖丹,而是为了用他们的怨气喂养这个鼎。这个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聚妖阵’。你想把旱魃的妖力通过这个鼎,转移到你自己身上,对不对?”

王显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懂阵法。”沈知意淡淡地说,“而且,比你更懂。”

她站起身,手中的长剑指向青铜鼎。

“破。”

剑气纵横,狠狠劈在青铜鼎上。

“当——”

一声巨响,青铜鼎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股黑色的烟雾从裂缝中涌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那是被囚禁在鼎中的怨灵。

它们冲破了束缚,疯狂地扑向王显。

“不——!”

王显的惨叫声响彻祠堂。

沈知意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抱着红衣少女,转身向外走去。

“走吧。”她对谢无咎说。

谢无咎耸了耸肩,提灯跟上:“遵命,沈少卿。”

走出礼部侍郎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雪停了。

空气冷冽而清新。

沈知意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少女。

少女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体内的热流似乎被压制住了,不再那么狂暴。

“她没事了?”谢无咎问。

“暂时没事。”沈知意说,“但我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她。”

“安全的地方?”谢无咎笑了笑,“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不过……如果你信得过我,忘川茶楼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知意转头看他。

晨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神秘,多了几分真实。

“为什么帮我?”她问。

这是她从破庙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一片雪花。

“因为我想看你赢。”他说。

“赢谁?”

“赢这个世道。”谢无咎看着她,眼神深邃,“也赢你自己。”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极淡,却极真。

“好。”她说,“那就去忘川茶楼。”

她抱着少女,转身走向晨曦深处。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风雪已过。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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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雪归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