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破庙,像一头被遗弃在荒野中的巨兽,沉默地蛰伏在漫天风雪里。
沈知意到达时,天色刚蒙蒙亮。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庙后的断墙处。墙根下的积雪被清理过,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泥土,显然有人比她更早一步到了这里。
她屏住呼吸,身形如猫般贴着墙根移动,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屋顶。瓦片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但在呼啸的风雪声中,这点声音微乎其微。
她掀开一片松动的瓦片,向下望去。
庙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惨白的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庙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萧凛。
他穿着那身熟悉的玄色官服,背对着沈知意,身形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种荒郊野岭,他的背影依然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在他对面,跪着一个女人。
或者说,是一个看起来像女人的东西。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红衣,长发披散在地上,遮住了脸。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处勒出了深紫色的淤痕。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那种恐惧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连灵魂都在战栗。
而在萧凛身侧,还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手里提着一把刀,刀锋在晨光下泛着寒光。他的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面容,但沈知意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那是镇妖司暗卫的打扮。
“指挥使大人。”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低沉,“时辰到了。”
萧凛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个颤抖的红衣女人,眼神晦暗不明。
“再等等。”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衣人似乎有些犹豫:“大人,周副使已经死了。这东西留着是个祸患。若是被少卿大人查到……”
“她查不到。”萧凛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知意趴在屋顶上,手指深深抠进了瓦片缝隙里。
她查不到。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死死钉进了她的耳膜。
原来在他心里,她沈知意,不过是个可以被随意糊弄、永远被蒙在鼓里的蠢货。
“大人……”黑衣人还想说什么。
“我说,再等等。”萧凛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她……再看一眼这世间。”
黑衣人沉默了。
地上的红衣女人忽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沈知意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美得近乎妖异。但此刻,这张脸上布满了泪痕和泥土,双眼空洞无神,像是已经被抽走了魂魄。她的嘴唇干裂发白,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铜项圈。
项圈上刻着繁复的符文,那是……镇妖司用来压制妖力的“锁魂扣”。
沈知意的瞳孔猛地收缩。
锁魂扣,只有对极度危险、或者极度珍贵的妖物才会使用。而这种制式的锁魂扣,通常是……作为“贡品”或者“玩物”时才会戴上的。
萧凛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女人的脸颊。
女人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萧凛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刻,沈知意看到了他脸上闪过的一丝痛苦。那痛苦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几乎要以为这一切都是误会。
但下一秒,他的手还是落在了女人的脸上。
不是抚摸。
是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疼吗?”他问。
女人无法说话,只能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疼就对了。”萧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疼,才能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不该活在这世上。”
沈知意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不是保护。
这是折磨。
这是比杀戮更残忍的、精神上的凌迟。
她终于明白谢无咎那句话的意思了。
你了解的是那个和你一起长大的萧凛。但你了解的是那个坐在指挥使位置上、手握生杀大权的萧凛吗?
不了解。
她从来都不了解。
她爱的那个萧凛,早就死在了那些她看不见的黑暗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某种目的,不惜将自己变成魔鬼的男人。
“动手吧。”萧凛站起身,背过身去,不再看那个女人。
黑衣人举起了刀。
刀锋对准了女人的后颈。
就在这一瞬间——
“砰!”
屋顶上的瓦片碎裂声炸响。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流星般坠落,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向黑衣人。
黑衣人反应极快,举刀格挡。
“当——”
金铁交鸣之声在破庙内回荡。
沈知意落地时单膝跪地,手中的长剑震开了黑衣人的刀锋。她没有任何停顿,借力起身,剑花如雪,直逼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被迫后退三步,撞在了供桌上。
“少卿大人?!”黑衣人惊呼出声,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却惊恐的脸。
沈知意没有理他。
她的剑尖指着黑衣人,目光却越过他,死死盯着背对着她的萧凛。
“萧凛。”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害怕。
“这就是你说的‘查不到’?”
萧凛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知意。”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沙哑,“你不该来。”
“我不该来?”沈知意冷笑一声,剑尖微微颤抖,“我不该来看看,我敬重的上司,我信任的兄长,到底是在做什么‘大事’?”
“你不懂。”萧凛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了血丝。看着沈知意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知意,把剑放下。”他说,“这件事,不是你该管的。”
“不是我该管的?”沈知意一步步逼近,剑尖始终没有离开黑衣人的咽喉,“她是妖,我是镇妖司少卿。镇妖司的事,怎么就不是我该管的了?”
“她不是普通的妖!”萧凛忽然提高了声音。
他的情绪失控了。
这是沈知意认识他十年来,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
“她是‘祸源’!”萧凛指着地上的红衣女人,手指都在发抖,“你知道她是什么吗?她是‘旱魃’的幼体!只要她活着,方圆百里就会大旱三年!去年江南大旱,饿殍遍野,就是因为她逃出了封印!”
沈知意愣住了。
旱魃。
那是传说中能引发天灾的凶兽。
“所以你就把她抓来……当玩物?”沈知意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我没有!”萧凛怒吼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我在找压制她的方法。”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锁魂扣不是为了折磨她,是为了封住她的妖气。我买她回来……是为了让她活下去。而不是让她被那些真正的疯子拿去炼丹、献祭!”
“买她回来?”沈知意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无比讽刺,“萧凛,你在账本上写的可是‘买家’。在你眼里,她到底是一条命,还是一笔交易?”
萧凛沉默了。
他看着沈知意,眼神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知意。”他轻声说,“有时候,为了救一个人,你必须先弄脏自己的手。你以为我想做这个指挥使吗?你以为我想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这些人互相倾轧、互相残杀吗?”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能让你干干净净地做你的少卿。让你不用知道这些脏事,不用面对这些选择。”
“可你呢?”
他看着沈知意手中的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你还是来了。”
沈知意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曾经最信任的男人。
他的话听起来那么合理,那么无奈,甚至……那么深情。
如果是以前的沈知意,或许真的会被打动。或许真的会放下剑,哭着问他为什么这么傻。
但现在。
她只觉得冷。
彻骨的冷。
“萧凛。”她说,“你把自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累吗?”
萧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私。”沈知意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为了我。你是为了你自己。你受不了看着无辜者死去,又下不了手杀她,所以你选择了最懦弱的一种方式——把她变成你的‘所有物’。你以为这样你就能掌控她的生死,就能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是在‘救’她?”
“你错了。”
“你不是在救她。你是在满足你自己的‘圣人’情结。”
“你把她当成了一件物品。一件你可以随意处置、随意怜悯、随意伤害的物品。你和那些买她的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更恶心。”
因为那些人是明码标价的恶。
而他,是披着救赎外衣的恶。
萧凛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地上的红衣女人忽然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
而是一种极其凄厉的、像是野兽濒死时的哀鸣。
她挣扎着爬向沈知意,双手被绑着,只能用膝盖在地上爬行。她的指甲断了,膝盖磨破了,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爬到沈知意脚边,死死抓住了她的衣摆。
然后,她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那是求死的光。
她在求沈知意杀了她。
沈知意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两个男人争夺、被两种“正义”撕扯的女人。
她忽然明白了谢无咎的意思。
我要把你们两个,都拖进地狱。
不。
不是拖进地狱。
是把这虚伪的人间,撕开一道口子。
让光照进来。
哪怕那光,会灼伤所有人。
沈知意收剑入鞘。
她蹲下身,解开了女人手上的绳索。
女人愣住了。
“走吧。”沈知意说。
女人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我说,走。”沈知意扶起她,将一枚药丸塞进她嘴里,“这是化形散。吃了它,你的妖气会暂时消失。从后门走,别回头。”
女人颤抖着咽下药丸。
她深深地看了沈知意一眼,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向后门跑去。
“拦住她!”萧凛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黑衣人立刻扑了上去。
但沈知意比他更快。
她一脚踢翻了供桌,巨大的供桌带着香炉和烛台砸向黑衣人。黑衣人被迫闪避,眼睁睁看着那个红衣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沈知意!”萧凛怒不可遏,拔剑出鞘,“你疯了吗?放走旱魃,你要害死多少人!”
“我不会让她害人的。”沈知意转身面对他,神色平静,“我会盯着她。如果她真的失控,我会亲手杀了她。”
“你拿什么盯?拿你的命吗?”萧凛步步紧逼,剑尖直指她的咽喉,“知意,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放走她就能解决问题?你这是在给镇妖司惹祸!给我惹祸!”
“是。”沈知意承认得坦然,“我给你惹祸了。”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萧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是属于镇妖司指挥使的眼神。
冷酷,无情,公事公办。
“拔剑。”他说。
沈知意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曾经发誓要追随一生的男人。
她缓缓拔出了剑。
剑身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萧凛。”她说,“这一剑,不是为了镇妖司。”
“是为了我自己。”
话音落下,她挥剑而上。
剑气如虹,裹挟着风雪的寒意,直刺萧凛的心口。
萧凛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削向她的肩头。
两人在破庙中缠斗在一起。
剑光交错,火星四溅。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他们曾经无数次切磋过的套路。他们太了解彼此了,了解对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弱点。
但也正因如此,这场战斗才显得格外残忍。
因为每一次出剑,都是在否定过去的自己。
三百招过后。
沈知意的左肩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白衣。
萧凛的右臂也被刺中,血流如注。
两人同时后退,喘息着对峙。
“你变强了。”萧凛看着她,眼神复杂。
“是你变弱了。”沈知意冷冷地说。
萧凛沉默了片刻。
“知意。”他说,“跟我回去。这件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回不去的。”沈知意摇头,“萧凛,从你买下她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回不去了。”
“那你就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不是对立。”沈知意纠正道,“是清算。”
就在这时。
破庙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
“哎呀,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谢无咎倚在门框上,手里提着一壶酒,笑眯眯地看着屋内的两人。
“两位这是在……叙旧?”
沈知意和萧凛同时转头看向他。
“谢无咎。”萧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你也来了。”
“我不来,怎么看得见这场好戏?”谢无咎走进庙内,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
“沈少卿,精彩。”他举起酒壶,向她致意,“这一剑,漂亮。”
沈知意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她看着萧凛,又看了看谢无咎。
“你们两个。”她说,“都别想好过。”
谢无咎笑了。
萧凛也笑了。
只是萧凛的笑,比哭还难看。
风雪更大了。
破庙的门被风吹得“哐当”作响。
沈知意站在两人中间,手中的剑还在滴血。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她不再是镇妖司的少卿。
也不再是萧凛的妹妹。
她是沈知意。
一个要在夹缝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