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竹轩递膳·荒林猎影

三、竹轩递膳·荒林猎影

夜色渐浓,闻祈捧着食盒沿竹径往静思殿走。静思殿门虚掩,他轻叩门板:

“师尊,弟子闻祈,给您送晚膳了。”

“进来。”尘宁的声音传来。

闻祈推门而入,将食盒放在桌上:“林师兄说师尊偏爱这些,弟子便多装了些,您趁热用些吧。”

尘宁看了一眼食盒,放下古籍,走到桌边,舀了一勺莲子羹慢慢喝着。

闻祈站在一旁,见他指尖泛白,忍不住问:“师尊……您的身子当真无碍吗?”

“无妨。”尘宁淡淡道。

待他用完膳,闻祈收拾食盒时,尘宁忽然道:“听竹轩已为你收拾妥当,往后便住那里。明日卯时,来静思殿外候着,晨课由我亲自教你。”

闻祈惊喜:“是!弟子记下了,多谢师尊!”

他捧着食盒退出静思殿,沿着竹径往听竹轩走去。夜色如水,竹影摇曳,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发亮。走到一处岔路口,他看见一块刻着“听竹轩”的小木牌,被风轻轻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推开竹门,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院中种着几竿青竹,竹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石桌上还放着一只新换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正屋的门虚掩着,闻祈轻轻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木椅,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籍和文房四宝。床上铺着新换的被褥,被角叠得一丝不苟,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暖意。

墙角立着一只小木箱,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换洗衣物”,旁边是一只木盆和一条干净的布巾。窗台上放着一盆吊兰,叶子青翠欲滴,显然是有人特意打理过。

闻祈站在屋子中央,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从未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从前跟着父母四处奔波,住的都是客栈或借宿的房间,如今这一间小小的屋子,却让他生出一种“这是我的家”的错觉。

“这就是……我以后住的地方吗?”他轻声喃喃。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砚和苏清辞走了进来。

“怎么样?”林砚笑道,“还满意吗?这可是我和清辞帮你收拾的,被褥是新晒过的,书桌上的书是我从玄真峰给你挑的入门心法和宗门规矩,你有空可以先翻翻。”

苏清辞指了指墙角的木箱:“里面是给你准备的换洗衣物,还有两套弟子服。宗门每月会发一次衣物,你若不够穿,可以去库房登记领取。”

她顿了顿,又道:“明日后我和林砚会带你在宗门里转转,给你讲讲各峰的职责、弟子的规矩,还有修炼、领任务、换资源的流程。你初来乍到,有我们带着会方便很多。”

闻祈连忙躬身行礼:“多谢林师兄,多谢清辞师姐。”

他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被褥,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眼眶有些发酸。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糖霜莲子,小心地放在书桌上,像是在守护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这是……”林砚好奇地凑过来。

闻祈脸一红,忙把莲子往抽屉里一收:“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东西。”

林砚见他这副模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行,那你早点休息,明早还要早起去静思殿外等师尊呢。”

苏清辞叮嘱道:“睡前记得把药膏涂在手腕上,别再磨出伤。”

两人离开后,闻祈关上门,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他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而那个地方,离师尊很近。

——

闻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新被褥带着阳光的味道,柔软而温暖,却怎么也盖不住他心里翻涌的情绪。议事堂里那句“拜于尘宁门下”在脑海里反复回响,静思殿中师尊低头用膳的侧影,还有林砚那句“你可是他收的第一个徒弟”,都像一根根细小的线,将他的心一点点系紧。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在废墟里没有死掉,庆幸师尊在那么多可能的选择里,偏偏把他带回了云岫崖。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竹影晃了又晃,月光从窗棂间斜斜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银霜。闻祈睁着眼,毫无睡意,耳边只剩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翻身坐起,索性披了件薄衣,悄悄推开门。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静思殿附近走走。”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远远看一眼师尊的殿门,也算安心。”

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竹林沙沙作响。月光照亮了脚下的小路,青石板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银辉。闻祈循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不知不觉便往后山的方向靠去。

越走,周遭的寒意便越浓烈,水汽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几分湿润的凉。他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衣,却还是被那股冷意激得打了个寒颤。

“后山怎么会有这么重的水汽?”他有些疑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循着那股凉意和水汽往前。

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冷泉嵌在山石之间,泉水清澈见底,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泉边青石斑驳,四周雾气缭绕,寒气逼人。

而冷泉中,竟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尘宁靠在一块青石上,泉水没过他的腰腹,素白的衣袍被冷泉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得近乎单薄的脊背。

月光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泛着一抹刺目的殷红——一口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颌线缓缓往下淌,滴落在泉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而后渐渐晕开,将澄澈的冷泉染出一片艳色。

闻祈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仿佛被人扼住。

还未等他缓过神,尘宁忽然俯身,喉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紧接着一大口血猛地喷溅而出,重重砸在青石上,溅起的血珠落在冷泉里,发出细微却格外清晰的声响。

他撑着青石的手用力到泛白,青筋隐隐凸起,肩头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疼,眼前阵阵发黑,指尖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泄。

闻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手背上。他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小小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想冲过去,想问问师尊疼不疼,想把自己身上的薄衣披到师尊身上,却又怕惊扰了师尊,更怕被师尊发现自己在窥探,只能死死缩在灌木丛后,眼睁睁看着那抹清冷的身影在冷泉中承受极致的痛苦,将那片刺目的红,深深烙进心底最深处。

尘宁咳得愈发厉害,唇角的血源源不断地往下流,血腥味混着冷泉的水汽漫开,呛得他喉间又是一阵翻涌。他闭着眼,眉峰蹙得紧紧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清冷的目光瞬间扫向灌木丛的方向,带着病后的疲惫,却依旧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层层枝叶,直抵阴影深处。

闻祈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往灌木丛深处缩了缩,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树干,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连指尖的颤抖都变得愈发剧烈。

他死死咬住下唇,将到嘴边的呜咽声狠狠咽回喉咙里,只觉得师尊的目光像一道冰冷的锋芒,牢牢锁在自己藏身的地方,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好在这份煎熬并未持续太久,胸口的巨痛再度来袭,尘宁猛地闷哼一声,指尖凝聚的灵力瞬间消散,视线也因为疼痛变得愈发模糊。他闭了闭眼,强压□□内翻涌的浊气,只当是山间的小兽误入,没有过多的追究,重新盘膝坐直,指尖捏诀,借着冷泉的功效强行压制体内旧疾。

闻祈躲在阴影里,直到听见尘宁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才敢借着月光的掩护,踮着脚一步一步往后退,每一步都走得既急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直到彻底退出冷泉范围,他才敢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往听竹轩跑,眼泪依旧在眼睛里打转,心口的疼却半点没减,师尊的那副模样,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牢牢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次日天刚泛起鱼肚白,闻祈已站在静思殿外等候。眼睛有些红肿,却依旧站得笔直。

殿门缓缓打开,尘宁走出来,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衣袍,墨发披在肩上,只用一枚玉簪松松绾住一小缕,看上去与往常并无二致,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闻祈的一场噩梦。

“随我来。”尘宁道。

青石空地前,他看向闻祈的手腕:“昨日可涂了药膏?”

“回师尊,涂了,已经好多了。”

尘宁递过木剑:“握剑的力道,需刚柔并济。你且试着握给我看。”

闻祈双手握剑,用力过度。尘宁上前,覆在他手背上:

“沉肩,坠肘,指尖松三分,让力道顺着手臂沉到剑柄,而非死握着。剑者,心之刃也,握剑先定心,心稳则剑稳。”

他握住闻祈的手腕,带着他缓缓扬起木剑,动作流畅如谪仙临尘。

“起势要缓,落下要稳,跟着我的力道来。”

闻祈渐渐平复心跳,跟着他的力道揣摩起势要领。

练到日头偏上,尘宁道:“歇片刻。”

他摊开掌心,躺着一颗裹着糖霜的莲子:“含着,润喉。”

闻祈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含在嘴里,糖霜化开,清甜漫开。他偷偷抬眼,看见尘宁耳廓泛着极淡的粉。

午时,尘宁收剑:“今日便练到这。今日教你的剑招要牢记,明日晨课,我要检查。练剑虽要用心,亦要劳逸结合,莫要再伤了自己。”

“是!弟子遵命!多谢师尊教导!”

傍晚,演武场上,林砚拍着闻祈的肩膀:“小师弟,明天宗门要组织所有弟子去郊外猎杀魔兽,是实战历练,长老们也会随行照看。”

苏清辞补充:“往年尘宁长老从不参加,他身子弱,经不起厮杀耗损。”

闻祈默默听着,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想起昨夜师尊吐血的模样,暗暗祈祷他不要随行。

夜渐深,他回到听竹轩,却见尘宁坐在院外石凳上。

“明日猎杀,我与你一同去。”尘宁淡淡道。

闻祈一惊:“师尊,您身子不便,明日便留在宗门修养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你初次历练,经验不足,我不放心。”尘宁抬手覆在他手腕上,一缕温和灵力驱散酸胀,“照看你,我自有分寸。明日卯时,依旧在静思殿外候着,我与你一同出发。”

“是!弟子记下了!多谢师尊!”闻祈重重点头。

回到厢房,他摸了摸怀里的糖霜莲子,心里满是欢喜与期待。

天还未亮透,天边只染着一抹浅浅的鱼肚白,竹径上凝着细密的晨露。闻祈换上弟子服,别上长剑,快步往静思殿走去。

尘宁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劲装,墨发用玉冠束起,褪去了平日的温润,多了几分凌厉利落。见闻祈走来,他微微颔首:

“无需紧张,跟着我便好。”

“是,师尊!”

两人并肩往山门走去,弟子们见尘宁随行,纷纷惊讶,窃窃私语:

“天呐,是尘宁长老!往年他从不参加猎杀历练的,今年怎么来了?”

“肯定是担心新收的小徒弟。”

闻祈听见,脸颊微红,悄悄往尘宁身边靠了靠。

山门处,大长老瞧见尘宁,眉峰微蹙:“尘宁,今日务必量力而行,无需勉强自己,照看弟子要紧,自身安危更重要。”

“我知晓分寸。”尘宁颔首。

大长老交代完猎杀规则和注意事项,众人便往黑风林出发。

刚踏入黑风林,光线暗了下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风带着诡异的呼啸声,偶尔传来魔兽嘶吼。闻祈紧紧跟在尘宁身后,指尖攥着剑柄。

“师尊,前面好像有动静!”闻祈压低声音。

尘宁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灵力探去,感知到灌木丛后藏着一头一阶青纹狼。他侧头:

“一阶青纹狼,速度较快,但攻击力不强。你试着出手,我在一旁看着。”

闻祈深吸一口气,拔剑绕到侧面。青纹狼猛地窜出,扑向他。他侧身避开,挥剑刺向狼腹,却被轻易躲过。青纹狼转身咬向他的手腕。

“小心!”尘宁的声音响起,一缕灵力缠住狼的脖颈,将它拽倒在地。

“无需慌张,预判它的动作,找准破绽再出手。”尘宁指尖一动,束缚稍稍减弱,“再试一次。”

闻祈握紧长剑,不再急于进攻。青纹狼再次扑来,他盯着狼的眼睛,在它扑到身前的瞬间侧身,长剑精准刺入咽喉。青纹狼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做得好。”尘宁淡声道,“取了它的内丹,日后可换修炼资源。”

闻祈蹲下身,小心取出淡青色内丹,收好后抬头:“师尊,弟子成功了!”

尘宁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还有更厉害的魔兽,不可掉以轻心。”

两人继续深入黑风林,一路上又遇到几头一阶魔兽,闻祈渐渐熟悉战斗节奏,动作越来越熟练。尘宁始终在他身边,只在他遇险时出手相助,平日里轻声指点。

走到黑风林中部,瘴气渐重,魔兽等级也高了不少。一阵震动传来,一头体型庞大的二阶铁甲熊从树林深处走出,嘶吼声震得树叶纷纷掉落。

“是二阶铁甲熊!”林砚神色凝重,“咱们新弟子根本不是对手!”

闻祈下意识看向尘宁。尘宁神色淡然,指尖凝聚一缕银白色灵力:“你们往后退。”

林砚和苏清辞连忙拉着闻祈后退。尘宁缓步走向铁甲熊,周身灵力扩散开来。铁甲熊怒吼着扑来,巨大熊掌带着呼啸风声。

尘宁不退反进,在熊掌快要拍到他身前的瞬间,指尖轻轻一弹,灵力化作利刃,劈在铁甲熊铠甲上,“咔嚓”一声,铠甲被劈出一道深口,鲜血涌出。

铁甲熊更加疯狂地扑来。尘宁身形一闪,避开攻击,指尖再次凝聚灵力,几道灵力利刃接连射出,每一道都精准落在铁甲熊的破绽处。铁甲熊连连惨叫,动作迟缓,最终重重倒下。

周围弟子看得目瞪口呆,三位长老也忍不住点头赞许。闻祈望着尘宁的背影,眼里满是崇拜。

尘宁转身:“二阶魔兽防御力强,需找准其铠甲缝隙攻击,记住刚才的招式要领。”

“是!弟子记下了!”闻祈连忙应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弟子的惨叫声,紧接着是魔兽低沉的咆哮与兵器断裂的脆响。

尘宁脸色微变:“出事了,过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淡白流光,率先掠去。闻祈、林砚和苏清辞紧随其后,心中都泛起不安——前方,不知又有什么危险在等着他们。

林间雾气渐浓,血腥味与腐叶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惨叫声断断续续传来,仿佛从极深的黑暗中透出,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闻祈紧紧攥着剑柄,手心全是汗,却还是咬牙跟上尘宁的脚步。他知道,从踏入黑风林的那一刻起,真正的生死历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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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雪
连载中深海煮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