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苗寨异变

西南苗疆的夏夜,总是带着几分潮湿闷热的黏腻感,让人十分不适。乌罗蜷缩在山林被废弃的猎人木屋里,手指死死地捂住胸口。

脑海中回想起几日前,他被燕惊月抛下山崖后,胸口被峭壁上尖利的岩石划破,就在他以为自己这条命就要这么没了的时候。

意识快要消散的瞬间,赤焰盟的人从天而降救下了他。

破旧的木门被外头的人轻轻推开,乌罗条件反射地不顾身上疼痛,抓起身旁猎人留下的生锈柴刀。

“谁?!”

“怎么,乌罗兄弟何必如此紧张。”

随着有些沙哑阴沉的声音响起,一行五六个穿着黑红色长袍的人鱼贯而入,为首的老者掀开兜帽,露出那双阴沉的眼睛,在昏暗无光的屋里,唯有他那双眼中闪着不寒而栗的光芒。

乌罗呼吸一滞,先前赤焰盟接应他的人也在其中,而这位老者就是当初救下自己的人,听赤焰盟的人唤他一声,阎长老。

“阎长老,深夜造访我这丧家之犬,不知有何贵干。”乌罗冷笑,手中一直紧握柴刀。

他现在心中恨极了燕惊月,同时也恨极了面前赤焰盟的人,若不是他们诓骗自己,他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样的下场。

阎长老抬脚走近,身边下属顺势将屋里已经熄灭的火堆点燃,骤起的火光照得他脸上皱纹沟壑如同一道道裂开的深渊。

“听说你是被中原来的一伙人害了,为首的便是那个燕惊月?老夫只是来探望你罢了。”

“探望?”乌罗听完这话,眼里燃起仇恨的火苗,“你们都巴不得我早点死了好。”

阎长老将手靠近火堆烤手,他低笑一声:“若是要你死,那我又怎会救你,乌罗兄弟我是来帮你的。”他说着从手中递出去一个玉色瓷瓶,“这是赤焰盟特制的秘药,可治你身上的伤。”

乌罗盯着瓷瓶,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又打开瓶口闻了闻,他自小也是跟着苗医学过一段时间,这确实是治病救人的药无疑,随后他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阎长老长笑两声:“乌罗现在寨子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而我们可以帮你。”他的下属适时地从袖口掏出一张告示,展现在乌罗眼前。

乌罗定睛一看,上面阿普朗熟悉的字迹浮现在眼前,写着“乌罗私通外敌,按律当诛,念在往日功劳,逐出苗疆,永不得归。”

他捏着告示的手,有些发抖。

“你看,阿普朗已经不要你了,他听信燕惊月的话,还帮燕惊月掩盖杀掉你的行为。”阎长老哼笑一声,摇摇头,似乎是在为乌罗惋惜。

“你救我的代价是什么?”乌罗声音毫无感情。

“果然爽快,老夫就喜欢和明白人说话。”阎长老凑近乌罗,压低声音,“听说这几日就是你们苗寨六月六的庆典,这可是好机会啊...需要你帮个小忙。”

当听到要在井水中下毒时,乌罗猛地推开阎长老:“你让我毒害自己的族人。”

阎长老被他这一举动惹得有些心头不快,可还是沉声道:“族人?他们可曾把你当族人,有谁为你辩驳几句?”

随后,他的声音又如同魔鬼在蛊惑,“若你愿意,我们只需要三日的时间,这毒药不会害死你的族人,只是会让他们神志不清几日,等到时候,你再用我们给你的解药去救他们,自然会让你重新回到寨子,甚至可以得到超越阿普朗的机会。”

“这些事为何要我来做,你还想要什么,你们派人去不就可以了?”乌罗还是有些迟疑。

阎长老语气中已经多了一丝不耐,火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表情格外狰狞:“这事我们不好出面,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你需要将药倒进井里。”

乌罗心中如擂鼓般,寨子里共有四处井,分别在四座风雨桥边,而井边常年有人巡逻,怕得就是有人朝里面下东西。

“具体怎么做?”他问。

阎长老终于漏出满意的笑容,他双手合十一拍:“听说这几日是你们苗寨的六月六庆典,你只需要在今夜投下...”

乌罗听着阎长老的计划,初时眉头紧锁,但随着对方描述的深入,他的眼中逐渐浮现出狂热的光芒。

“中毒者会有什么症状?”乌罗还是有些担心,就算他真回到苗寨,但如若还是害死族人,他还是有些害怕。

阎长老眼中闪过精光,凝视乌罗许久后说:“头一天只是如同风寒,第二天开始咳血,七日内若无解药,便会体内脏器衰竭而亡。”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最重要的是,这症状与疫病极为相似,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

乌罗沉思片刻,突然冷笑:“阎长老你还真是好算计。如果事情败露,背黑锅的依旧是我乌罗,而你赤焰盟利用我之后却可以全身而退。”

“你怕什么,到时候我们自然会作为正派出面还你一个公道,你只需要按着做便是。”阎长老轻飘飘说完起身,将手中瓷瓶抛进乌罗怀中。

随后他一个眼神也不给乌罗,头也不回地似幽灵离开木屋。

乌罗捏着瓷瓶,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夜,苗寨上空的夜空异常明朗,星光洒在破旧的茅屋上,谁也不会注意到,有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里面走出来,来到寨子里在几口水井边停留了片刻。

翌日清晨,第一批中毒者出现了。

“长老,您听说了吗?寨子里今日有好多人突然病倒了,症状奇怪得很。”依彩匆匆跑进阿普朗的书房,漂亮的脸上写满担忧。

阿普朗放下手中的古籍,眉头紧锁:“慢慢说,怎么回事?”

“今早我按你的吩咐去安排六月六庆典的准备,结果听见听嘎鲁大叔说寨子里突然有十几个人同时发热咳血,苗医们都束手无策。”依彩咬了咬下唇,“听他们都在说,这个症状像极了疫病,会不会是...瘟疫之类?”

阿普朗面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什么,我亲自去看看。”

当阿普朗带着几名熟悉的药师赶到寨子里的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

简陋的房间里躺着数十名病人,个个面色发青,嘴角带着血丝,呼吸微弱。

“症状何时开始的?”阿普朗蹲下身,为一位垂垂老矣的老者把脉。

老者艰难地睁开眼:“就昨...昨夜还好好的,今早起来不知道怎的就...”

阿普朗的指尖触碰到他手腕上时,感受到了一种异常的脉象,既不像普通风寒,也不似常见的中毒症状。

他示意依彩取来银针,在老者的指尖轻轻一刺。

银针迅速变黑,但最为诡异的是,黑色中泛着淡淡的红光。

“这到底是...”阿普朗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依彩接过银针瞧了起来,她一时间也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长老!长老!求您救救我娘!”一个少女突然冲进来,扑过来抱住阿普朗的腿,“我娘不行了...”

依彩扶起少女,安慰她慢些说。

“我娘今日一早就去寨子里的井边打水,等她回来的时候,刚放下水桶就咳血昏倒在地上。”她握着依彩的手,哭得哽咽,“圣女大人,你知道的我娘亲向来身体不好,本来今日该我去挑水的,只是她心疼我这几日为了庆典奔波忙碌,所以她才替我去的,要是我娘出了事...”

依彩拍拍她背边顺气边说:“你娘亲会没事的,我们在想办法了。”

说完又看向沉默的阿普朗。

“阿普朗长老,这个节骨眼,估计庆典也办不下去了,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族人会出事,若是...”依彩说。

阿普朗沉着脸点头:“依彩,你告诉嘎鲁,再告诉其他人,庆典暂时取消...”

吩咐完这些,阿普朗又带着人赶去其他发病的人家里。

依彩皱起眉头,这件事发生的突然,得赶紧找人传信给荣青她们。

还没等她想出找谁时。

在寨子里转悠的祝姝早就发现苗寨的情况有些不对劲,已经寻了过来。

“依彩!”祝姝环顾屋里四周,这间不大的房里躺了好几号奄奄一息的人,“这...怎么了?我瞧昨日不都还好好的。”

依彩摇头没说话,只是轻轻牵住祝姝胳膊示意她出来说话。

“祝姝姐,现在寨子里有许多人都发现了如同疫病一样的症状,这事情来得有些突然,也不知道是人为还是天灾。”

祝姝听见这话,心中了然个大概,她脑海中回忆起在来得路上,看见有些寨子的居民正围在井边打水。

寨子里的四处古井是寨民赖以生存的水源之地,记得他们几人刚到苗寨时,依彩就曾提醒过,古井之中的水,不得用手擅自触碰,为的就是避免会有人污染水源。

只是如今疫病来的太过离奇,难不成真有人往井里投下什么,才导致苗疆里的人突然生出症状。

“依彩。”祝姝面上表情变得严肃,反手握住依彩搭在她身上的手,“你说会不会是你们寨子里的古井出了问题。”

依彩听完这话,面上表情瞬息万变,忽而有些惊恐起来:“你是说有人往里面投毒?”她摇摇头,似乎不敢相信,“怎么会,往井投毒,不也是在害他们自己吗?”

祝姝摇头:“难说。”

依彩沉静下来,虽然有些不可置信,但也觉得祝姝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会赶紧通知所有族人,暂时不要再去古井中取水。”她说完,又沉思片刻,“祝姝姐,还有件事得拜托你,荣青她们去往栖云镇也不知情况如何,还请你去找到她们,苗寨这件事事发突然,咱们人多力量大,才好想办法解决。”

祝姝正想点头答应,却又面色担忧地望向依彩:“那我走了,只有你一人留在寨子里,能行吗?”

依彩轻笑着摆头:“是我该尽职的时候了,若是这事能早一日处理,那咱们几人就能尽早聚在一起共庆六月六。”

祝姝垂眸思考了半晌,随后还是点头称好,转身离开这里,朝通往寨子外面的小路走去。

她低头沉思,师父也在前一日离开寨子,说有要事去做。

还真是人不去找事,那事便会来找人。

井水?

阿普朗听完依彩口中传来的猜想,眼中闪过恐慌:“走,去看看古井。”

落坐与寨子里风雨桥边上的井水看起来清澈如常,但阿普朗取出一枚苗疆特制的试毒石投入水中,片刻后捞出来时,石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小的红色斑点。

显然有异。

“果然...”依彩看清石头上的异变后,握紧了拳头,“真的有人在井中下毒!”

同一时刻,山林里的破败木屋中,阎长老正听着乌罗的汇报。

“阎长老,你要我做的事已经做到了。”乌罗语气中难掩一丝恐慌,“我偷偷观察了,已经有五十余人中毒,其中十人情况危急。寨子里已经贴出告示,说是突发瘟疫,要取消这几日的庆典。"

阎长老把玩着手中的瓷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做的很好。我们计划可以进入下面的阶段了。”

“可是...”乌罗犹豫道,“阿普朗他们似乎已经察觉是中毒而非疫病...”

阎长老眼神尖锐地盯向他:“你怕什么?你现在在阿普朗眼中已经是个死人,没人会怀疑在你身上。”

见乌罗顺从地点头。

阎长老似乎心情很好地在木屋内来回踱步,突然又停下意味深长地望向乌罗:“既然你已经投过一回毒,我这里还有一味药,你也一并下了去吧。”

乌罗一愣:“不是只有一种吗?”

“谁告诉你只有一种了。”阎长老笑得阴狠,“我们要在这里多待几日,要办的事还没有真正落实,你还得继续帮我们。”

“你骗我!”乌罗压低声音吼道,“说好的只有一回,若你真想让我帮你,先把解药给我。”

解药?

阎长老在心中嗤笑,压根就没有解药,只不过是他在骗乌罗罢了。

见乌罗咬定了不见解药,就不松口时,他随意地在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丢给乌罗。

“这是清风散。”

乌罗将信将疑道:“能解毒?”

阎长老说:“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说完又将手中另一个红色的瓷瓶扔给他,“这瓶子里装得东西,不用撒水里,你只需要将其中的粉末撒在中毒的人四周即可。”

面前的男人神色晦暗难辨,阎长老瞅他一声不吭的样子,低哼一声:“乌罗,你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阎长老又无声无息地走开。

乌罗攥紧手里的瓷瓶,眼前人消失后,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看着手中的两个瓷瓶,随后将手里的某个瓷瓶丢在屋外的灌木丛里,随后头也不回地朝寨子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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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墟灯
连载中亦知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