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腊月二十六,清沅香绣阁接到了知府夫人的第一笔正式订单——十条手帕、五只香囊、两幅挂轴,要在正月十五之前交货。订单不算大,但意义非凡。这是官家女眷第一次正式向清沅香绣阁下单,做好了就是活招牌,做砸就是砸招牌。沈清沅将十条手帕的绣活分给了几个手艺最好的绣娘,两幅挂轴自己亲自绣,五只香囊交给顾娘子调配香粉、苏荇缝制外囊。

铺子里忙得热火朝天。孙寡妇浆洗布匹洗得手上裂了好几道口子,两个女儿在旁边帮忙分线打下手。苏荇把女儿背在背上,一边哄孩子一边捻线,手法熟练得像是闭着眼睛都能做。另外几个女工各守一摊,有人绣帕子,有人编络子,有人缝香囊。沈清沅看着这一屋子忙碌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但还不够。这些女人虽然肯吃苦,但大部分人的手艺还很生疏。

孙寡妇的两个女儿连平针都走不直,一个叫春草的新来女工昨天绣坏了三张帕子。教她们需要时间,可订单不等人。她现在最缺的,是一个手艺真正过硬、能替她分担核心绣活的帮手。告示贴出去两天,来应征的人倒不少,但大多是来混饭吃的,连针都不会拿也敢说自己会绣花。沈清沅一个个考过去,留下的一个都没有。直到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女人出现在铺子门口。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净整洁,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和警惕,像是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刺来的刺猬。这里招绣娘?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招。沈清沅放下手里的账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做过绣活吗?我叫纪采微。女人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递过来,这是我绣的。

沈清沅接过帕子,展开来看了一眼。他然后,她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那是一方素白绢帕,角落里绣了一枝兰花。兰叶用了四种深浅不同的绿色丝线,由浅入深层层过渡,叶尖微卷,姿态灵动得像是被风吹拂过。兰花的花瓣用了极细的劈丝针法,每片花瓣都薄如蝉翼,隐约能看到底下的绢纹。这不是普通绣娘的手艺。这种劈丝的精度和控制力,是经过严苛训练的绣娘才能达到的。

你这针法……沈清沅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不是在寻常绣坊学的。纪采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平静地答道:我原是苏州织造府的绣娘,在官坊里做了七年。苏州织造府。沈清沅心头微微一震——那是大靖顶级的官营织造机构,专门为皇室和权贵织造贡品。能进织造府的绣娘,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苏州织造府的绣娘,怎么会跑到青州来?

她问。纪采微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可沈清沅分明在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我的技艺是家传的。我爹是个秀才,一辈子没考上举人,把家底都读空了。他死后,我娘病重,弟弟还小,我只能卖身进织造府做绣娘。七年期满,我攒够了银子赎了身契,可回娘家一看——我娘已经死了,弟弟不知所踪。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邻居说,我弟弟被人骗去做了赌注,输给了一个姓刘的人,现在人在那个姓刘的手底下做苦力。

沈清沅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姓刘的。槐树巷的刘里正,本名刘有财,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放债人。他手底下确实养着一批卖苦力的流民,专门在码头和骡马市上干最脏最累的活。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纪砚秋。今年十七。纪采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沙哑中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急切,我打听了大半个月,才知道他被关在刘里正名下的骡马市草料场里。

我去要过三次,每次都被赶出来。刘里正说,我弟弟欠了他五十两银子,不还钱就别想把人带走。五十两。沈清沅不用想都知道,那个叫纪砚秋的少年根本不欠什么钱——他只是被人骗了,而刘里正需要一批不用付工钱的苦力。所以你来我这里应征,是想攒钱赎弟弟?是。纪采微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清沅的眼睛,我在青州找了半个月的活,没有绣坊肯要我。

她们说我是女人,不能在绣坊当大师傅。后来我在巷口看到你贴的告示,上面写着不限出身,不论年龄,有技艺者可独立接单。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这话,是真的吗?沈清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方帕子,又抬头看了看纪采微那张被命运磨得棱角分明却依然不肯低头的脸,然后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契书,放在桌面上。

这是清沅香绣阁的聘书。签了以后,你就是我这里的首席绣娘,月银五两,包吃住,每完成一件绣品另有计件提成。沈清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再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另外,我以个人名义借你五十两银子。你现在就可以去把你弟弟赎回来。银子从你日后的工钱里分期扣还,不收利息。纪采微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别哭。沈清沅将聘书推到她面前,我这里是招工,不是开善堂。你的手艺值这个价。至于那五十两——我帮你,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谁?我自己。沈清沅微微弯起嘴角,前不久我也被刘里正欺负过。我打了回去。但你弟弟的事,你不能用我的法子。你要用银子——光明正大地用银子把人赎回来。不是因为斗不过他们,而是因为,你的手艺和你的未来,不值得为这种人折进去。

纪采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却没有落泪。她拿起桌上的炭笔,在聘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端正,和她绣的兰花一样,风骨凛然。姑娘。签完字,她忽然开口,我还有一个请求。说。我想让我弟弟也来这里干活。他读过几年书,会算账,力气也不小。不需要工钱,只要管口饭就行。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我知道这个请求可能太过分了,但我……可以。

沈清沅打断她,明天把人带过来。铺子里正好缺一个记账的。纪采微的嘴唇抖了抖,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滴眼泪从腮边滑落。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朝沈清沅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走出铺子。沈清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嘴角的弧度慢慢收起。刘里正。又是刘里正。看来上次在商会的教训还不够。这个人就像一条趴在暗处的毒蛇,不敢再对她直接出手,却在别处咬了一口又一口。

忍冬。她唤了一声。姑娘有什么吩咐?明天帮我去查一件事。骡马市的草料场,刘里正手底下有多少苦力?有没有签过契约的?工钱多少?住的地方什么样?忍冬愣了一下:姑娘要做什么?不做,先看看。沈清沅低头,重新翻开账本,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手里扣着的人,说不定不止纪砚秋一个。我要知道他的底细,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顺便帮我去顾娘子那里,让她配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膏。纪采微的弟弟在草料场待了大半个月,身上肯定有伤。忍冬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沈清沅独自坐在灯下,将纪采微的那方兰花帕子重新拿起来,仔细端详。劈丝的精度、配色的层次、针脚的均匀度——每一项都是上乘水准。这样的手艺,放在苏州织造府也是拔尖的。

有了纪采微,她就可以把一部分核心绣活分出去,自己腾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比如研制新的香品。比如开拓州府的销路。比如查清楚谢临渊的母亲和姑祖母苏氏之间的渊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边角,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思绪渐渐飘远。谢临渊几次三番出现在她身边,每次都不动声色地帮她一把。他母亲留下的香囊上绣着月窟寒枝,熏的是青梅雪香——这两样东西,如今都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如果只是巧合,那这巧合未免太巧了。如果不是巧合,那谢临渊接近她的真正目的,又是什么?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晃了几晃。沈清沅回过神来,将帕子收好,起身关紧了门窗。不管谢临渊的目的是什么,有一点她很确定——她不会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棋子。前世她任人摆布了一辈子,最后落得冻死街头的下场。这一世,她的路她自己走。

谁也别想替她做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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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半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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