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大靖,永昌十三年,腊月初八。

「九妹妹,不是姐姐不救你。」沈清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只是你这手苏绣的针法,总该传下来才是。」

沈清沅蜷在沈府后门的雪地里,看着嫡姐拢着白狐裘转身离去。四肢百骸像被冰针扎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后来她就死了——冻死在自己替沈家绣了十年绣品的后门外,连一张草席都没有。

可现在——

「九姑娘!九姑娘您醒醒啊!」

沈清沅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顶洗得发白的青布帐子,补丁叠补丁。屋里弥漫着劣质炭火的呛人烟气。这是她住了十五年的沈家老宅耳房。

她回来了。

重生到了十五岁,腊月初八,冻死前三个月。

脑中一卷竹简无声展开:市井苍生录,每日签到可解锁一卷。识人辨心术,日限三次。沈清沅攥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疼得真切。不是梦。

「九妹妹可起身了?」院门口传来一个温温软软的女声,「母亲说了,今日腊八,阖府都要去正院拜祖宗。」

这声音沈清沅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前世夺她绣品、窃她技艺、最后眼睁睁看她冻死街头的嫡姐——沈清柔。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

忍冬吓了一跳:「姑娘,您烧还没退——」

「退不退烧,人家既然来了,就不会让我再躺着。」沈清沅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把拉开了房门。

沈清柔站在院门口,穿鹅黄褙子外罩白狐裘,排场摆得十足。见沈清沅穿着单薄中衣就出来了,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九妹妹怎么这副模样就出来了?姐姐过来,是想同你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沈清柔笑得更温柔了,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前儿个母亲把你的《月下牡丹图》呈给了知府夫人,夫人赞不绝口。知府夫人发了话,想再要一架屏风,点名要这牡丹针法。」

她顿了顿:「九妹妹也知道,姐姐手笨。不如你把针法的诀窍写下来,姐姐替你绣了呈上去,功劳自然也算你一份。」

忍冬气得浑身发抖。前世就是因为交出了针法,沈清沅被反咬成抄袭者,整个青州城都以为那出神入化的苏绣出自沈清柔之手。

沈清沅抬眸,看向沈清柔,语调平淡得近乎漠然:「五姐方才说,要替我绣了呈上去?」

「是又怎样?我是嫡出,你是庶出。我的话,你还能不听不成?」

沈清沅没理她。识人辨心术激活,心底浮现一行字:「此人言语皆为虚。真实意图:夺取针法,据为己有,借知府夫人之势攀附权贵。」

果然。

「五姐说错了两件事。」沈清沅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第一,《月下牡丹图》是我的,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谁也拿不走。」

「第二——」她伸出手,轻轻抚过沈清柔袖口那方帕子,「五姐这帕子上绣的牡丹,针脚浮于布面,缺少立体层次。真正的苏绣精髓在于藏针,以虚托实。五姐连这一点都不懂,也敢说自己懂苏绣?」

沈清柔脸色骤变:「你一个庶女,也配教训我?来人!把沈清沅给我拖到祠堂去!」

「不劳五姐费心。」沈清沅甩开来人的手,赤脚踩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向院门口,「不是要去祠堂吗?巧了,我正好有话要对祖母说。」

她赤足在雪地上印下浅浅的脚印,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脊背却挺得笔直。

沈清柔愣在原地,看着沈清沅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发怵——这丫头不对劲。往常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怎么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

(第1章完)

沈清沅看着沈清柔离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前世她温顺退让,换来的却是冻死街头。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拿捏自己的机会。

她转身走进内室,从枕下摸出那枚断裂的牛角尺——那是从旧铺子箱底翻出来的,姑祖母的遗物。断口处被磨得光滑,想来是用了许多年。沈清沅把尺子贴在掌心,感受那冰凉的触感。

"姑祖母,"她低声说,"你的月窟针法,我会传下去。沈家欠你的,我也会一笔一笔替你讨回来。"

脑中市井苍生录微微发热,新解锁的一卷浮现:「识人辨心术精要——观其目,察其色,辨其声。人心如绣,针脚藏于纹理之间。」

沈清沅闭上眼睛,将这段话默记于心。再睁眼时,目光已变得沉静如水。

忍冬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姑娘,趁热喝了——您这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沈清沅接过粥碗,看着碗里稀薄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这就是沈家给庶女的吃食——连下人的伙食都比这好。

"忍冬,"她忽然开口,"如果我离开沈家,你跟不跟我走?"

忍冬愣住,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沈清沅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总是低垂着,如今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一颗星。

"跟。"忍冬咬了咬嘴唇,"姑娘去哪儿,忍冬就去哪儿。"

"好。"沈清沅一口喝完米汤,把碗往桌上一搁,"收拾东西。今晚就走。"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沈家老宅层层叠叠的屋檐,一字一顿:"今晚就走,一针一线都不留给他们。"

沈清沅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沈家老宅层层叠叠的屋檐,檐下挂着冰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忽然想起前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冷,白,像刀。

"忍冬,你知道人死之前最怕什么吗?"她忽然开口。

忍冬正在收拾包袱,被她问得一愣:"姑娘,您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最怕的不是死,是白活。"沈清沅转过身,目光如炬。"前世我为沈家绣了十年,绣到手指变了形,绣到眼睛花了光,绣到死——连一张草席都没捞到。这一世,我不会再白活了。"

她把绣花针一根一根插进针包里,动作利落得像是一个老兵在检查自己的武器。"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能替自己报仇的,也只有自己。"

忍冬看着她家姑娘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瘦削的身影在月光下变得无比高大。十五岁,庶出,身无分文——可她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月亮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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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半生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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