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流火,盛夏的日头毒辣得灼人。
整条林荫道的梧桐都被晒得垂落枝叶,蔫然无力。滚烫的热风穿堂而过,卷着整座校园的喧嚣,狠狠灌进毕业生宿舍楼的窗隙里。
四年警校岁月,倏忽尽矣。
散伙宴刚落帷幕,宿舍楼里的热闹却迟迟未歇。少年时代如奔涌流水,仓促落幕,来不及好好道别,只余下满室喧嚣,和人心底一抹抓不住的怅惘。
407宿舍狼藉不堪。
散落的毕业海报、倾倒的饮料易拉罐、横七竖八的玻璃酒瓶铺了满地。空气里糅杂着浓烈的酒精气息、甜腻的汽水味道,还有盛夏独有的草木青涩暖意。
周遭是少年人毫无顾忌的起哄、笑闹、道别与唏嘘,声声入耳,热闹得近乎不真实。
席泠倚在靠窗的书桌边,指尖松松捏着半瓶低度白酒。
眼尾覆着一层浅浅的酒晕,眸色氤氲,蒙着一片淡淡的水雾。
他自小在福利院长大,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半生清贫孤寒,岁岁独行。别人生来就有的家庭、退路、靠山,他一样都没有。从小到大,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一双手、一颗肯吃苦的心。
也正因一无所有,他比谁都谨慎、都清醒,也都更怕行差踏错。
这四年警校时光,是他晦暗贫瘠的人生里,唯一一段滚烫鲜活的日子。身边这群嬉笑打闹、真心相待的室友,是他从前孤寂岁月里,从未敢奢望过的暖意与温柔。
命运未曾善待过他,可他从未滋生过半分怨怼。
越是一无所有,越懂珍惜,越肯埋头吃苦。他太清楚底层人的窘迫,知道一步错、步步错,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席泠心性沉静、隐忍踏实,寒窗苦读四年,熬过无数挑灯夜读的深夜,熬过旁人无法体会的拮据与窘迫。他只求毕业之后凭一身所学立身,走坦荡正途,过安稳余生。不求富贵滔天,只求此生清白安稳,步步踏实,岁岁无虞。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彻底摆脱泥泞出身,堂堂正正活着。
今夜这一场酒,他喝得极急,也极沉。
敬落幕的青春,敬别离的挚友,也敬自己一往无前、未曾放弃的少年热忱。
细碎的不舍与滚烫的期许揉杂在心间,漫成一片温柔的怅然。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轨迹早已稳稳铺好,只要脚踏实地,未来一定安稳可期。
酒意渐渐上涌。
耳边的喧闹一点点变远、变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雾。耳膜嗡嗡作响,滚烫的酒液滑过喉间,落进胃里,烧起一片麻木的热。
头脑愈发昏沉,意识摇摇欲坠。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
无数段真实刺骨、纤毫毕现的未来画面,骤然如海啸倾覆,蛮横地灌入他的脑海。
那是他既定的余生,是早已写死的结局,惨烈、荒唐、步步皆错。
席泠猝然窥见了自己往后的一生。
画面清晰得可怖。
毕业之后,他会顺势与一直暧昧拉扯的霍家大小姐霍安然确定关系,亲手推掉来之不易的市公安公职,背弃自己坚守数年的信仰与前路,一头扎进全然陌生的名利场。
他那时大概是穷怕了。
穷了二十年,看够了人情冷暖,受够了身无依托的卑微,一时被豪门富贵迷了眼,生出不该有的贪念。明知门户悬殊,明知前路凶险,却还是心存侥幸,妄图借一段婚姻,攀附上顶层阶级,彻底扭转自己卑微的出身。
于是他顶着旁人嘲讽的“凤凰男”名头,背着攀附权贵、野心滔天的骂名,步步营钻,如愿入赘顶级豪门霍家,成了所有人眼中一步登天、走尽捷径的上门女婿。
可人心贪念,从来无底。
短暂的荣华填不满蛰伏多年的野心。寄人篱下的滋味终究难堪,旁人眼底的轻视、暗中的鄙夷、永远抹不掉的出身差距,时时刻刻刺着他的自尊。
婚后的他不甘依附、不愿附庸,借着霍家滔天资源与顶层人脉,暗中布局,私蓄势力,妄图蚕食霍家根基,鸠占鹊巢,夺尽豪门权财。
他想证明自己不是依附女人的废物,想彻底站在高处,想再也不用受人冷眼。
可那时的他太年轻,太自负,也太愚蠢。
霍家百年根基,深不见底。
圈层森严,人心诡谲,从无外人可以轻易僭越。
他藏在温顺隐忍皮囊之下的算计与贪婪,自以为滴水不漏,实则在霍家真正的掌权人眼中,拙劣又可笑。
霍珩郁。
霍安然的亲兄长,他本该恭顺俯首、谨守分寸的大舅子。
那个男人身居顶层,心性深沉,手段凌厉,杀伐果决。
从始至终,他所有的筹谋、伪装、步步钻营,皆被霍珩郁尽收眼底。对方未曾声张,只是静静看着他跳梁小丑般折腾,随后慢条斯理收网,层层碾碎他所有的奢望。
席泠苦心经营的名声、积攒数年的人脉、攥到手的财富与机遇,被他一夜清零,尽数摧毁。
云端坠落泥沼,不过转瞬之间。
最后,他众叛亲离,身败名裂,被霍家彻底厌弃、驱逐。
往后余生,日日磋磨,步步坎坷,在无尽的打压与绝境里苟延残喘,最终穷困潦倒,落得个死无全尸的凄惨结局。
一幕幕结局反复碾过脑海,真实得如同亲身历劫。
彻骨寒意瞬间冲散所有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冻得他四肢僵硬,指尖微颤,下颌紧绷到发僵。
巨大的后怕几乎将他吞噬。
席泠心口剧烈发颤,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与荒谬。
他不敢相信,那个勤恳踏实、只求安稳度日的自己,未来竟然会变得那般贪婪丑陋、急功近利。
不过是一时贪慕富贵,不过是一时想要摆脱卑微,竟亲手毁掉了自己干净坦荡的一生。
所谓攀龙附凤,哪里是捷径,分明是裹着糖衣的地狱。
而霍珩郁,那个从未真正出现在他青春里的男人,会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劫,亲手终结他所有的执念与妄念,让他为自己的野心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滔天的悔恨与极致的恐惧死死攥住他的胸腔,窒息感铺天盖地倾覆而下,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
原来他本该清白坦荡的一生,会毁在自己的贪念里。
会毁在他痴心妄想、妄图高攀豪门的一念之差。
席泠猛地回神,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止。
朦胧的视线骤然清明。
喧嚣人声、盛夏蝉鸣、温热晚风尽数归来。
眼前依旧是407熟悉的宿舍,是尚未落幕的盛夏,是刚刚踏出校门、干净赤诚、一无所有的自己。
所有的错误尚未发生。
所有的沉沦尚未落笔。
所有惨烈荒唐的结局,都还来得及斩断。
万幸。
他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席泠垂眸,看着自己干净修长的手心,眼底翻涌着彻彻底底的清醒。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霍家是他命中孽缘,是他上辈子葬身的深渊。
霍安然的温柔暧昧,是他不可抵挡的心语。
而霍珩郁,是终结他一切荒唐的终局利刃。
这三者,他这辈子通通避之不及。
他绝不再踏足霍家半步,绝不贪恋不属于自己的繁华,绝不滋生半分妄念野心。
他要稳稳握住自己的人生,守住初心,深耕专业,凭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斩断宿命歧途,从此此生清白,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