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二刻,苏雁卿站在凝锦阁后坊门槛外面。
一个穿短褐的伙计从门缝探出头来扫了她一眼:“新来的?”
“苏雁卿,昨日签的契。”
伙计卸了两扇门板侧身让她进去。
后坊比前店宽敞许多,中间一道靛蓝粗布隔帘从梁上垂到地面把整间工坊一分为二。帘子洗得边角起了毛,沉甸甸地垂着看不清对面。
左手边香坊操作台上堆着成筐花草和瓷坛,靠墙码着几摞沉香木料,颜色发深最外层浮着灰白霉斑。
右手边隐约能看到木案和平摊的素绢。
苏雁卿站在帘子前,左边沉水香气往右耳朵里灌,右边染料气味往左鼻子里钻,两股味道在中间撞在一起。
井台在后院。
她打了一桶水把分拣好的桂枝和艾草浸进去揉洗,清苦气味浮上来。
低着头的间隙听见帘子另一边有人压着声说话:“……南洋的料子先囤着,等榷税风头过去再开库。”
“囤?长毛了还囤?东家前两天还催着销库存呢。”
“销什么销,销一担亏三成。你少多嘴。”
对话又压下去了。
苏雁卿没抬头,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灰短褐的姑娘小跑进来,脑后扎一根粗辫子辫梢沾了半片干桑叶。
她看见苏雁卿顿了一下咧嘴笑了笑:“你也是今天来的?我叫林晚禾,分在印花坊。”她蹲下来撩水洗了把脸,“你是香坊的?那咱俩正好一帘之隔。”
通往前店的门又开了,一个瘦高个年轻人不紧不慢走进来,手里捏着账簿腋下夹着算盘,朝井台边两人点了下头算是招呼径直往账房小隔间去了。
林晚禾压低声音:“赵砚舟,账房那边的,自己考过行会盘账东家亲自挑的人。看着不爱搭理人其实还行。听说香坊分活凶得很你小心点。”
苏雁卿把洗好的草叶沥水:“多谢。”
林晚禾站起来往帘子走了,辫梢桑叶掉在地上。
卯正三刻后坊里人渐渐多起来。
香坊领头的冯守拙从通往前店的门里走进来,五十来岁圆脸下巴一撮灰白胡须。
他走到操作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墙角那几摞发霉沉香垛,脸色一沉转身进了账房。
隔着一道薄木板墙苏雁卿听见他拔高嗓门透出来字字清晰:
“顾东家,这批龙脑沉香是行会定例,今年才进库半年,你让行会来看见都长霉了,我这香作掌事的脸往哪儿搁?”
顾晏山的声音不高不低:“冯匠,南洋香料加税三成是朝廷的《榷税新法》,库房里两批货压着走不动,你说该怎么处置?”
“涨价卖给行会,行会不接就卖南边散户!”
“散户?去年漕运司查了十家散户倒买倒卖榷货罚了五家,你还打算走那条路?”
木板墙那边沉默了片刻,冯守拙再开口时嗓门低了三分底气更足:
“顾东家,凝锦阁香作是我从先东家手里接过来做了二十年的。
祖上传下来的贡香方全是南洋好料,龙脑沉香苏合香,哪一样是本地草木能替的?
先东家在的时候没人敢提改方子。
您嫌亏涨成品价,行会我去说,但方子一个字不能动。”
木板后传来纸页翻动声,顾晏山接了一句:
“冯匠,你上个月从南洋香料商那边过手的回扣是三百二十贯吧?”
木板墙后面彻底安静了。
冯守拙的呼吸粗了几分,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是我跟南洋商行的规矩,跟凝锦阁香方无关。”
“加上行会的采买抽成,你一年从凝锦阁经手的南洋料子上拿走的比作坊里三个杂役十年工钱还多。
我改方子你拦着,到底是怕祖宗规矩变了还是怕那三百二十贯没了?”
冯守拙拍了一下桌子:“顾晏山!你一个商户东家盘算匠师口袋传出去不怕行会笑话!”
“行会要是知道凝锦阁香作掌事吃回扣吃了十年,是笑话我还是笑话你?”顾晏山声音终于冷下来,“《榷税新法》下来三个月了,沉香在库房里长毛,你跟我说涨价卖给散户。冯匠,你这香坊到底是凝锦阁的香坊还是南洋香料商的香坊?”
账房的门被从里面拉开,冯守拙铁青着脸走出来踢了一脚台脚碎木屑,走到粗布隔帘前猛地一把扯住帘边甩开了一半,铁环在横梁上滑出刺耳响声。
隔帘掀开的一瞬间苏雁卿第一次看全了对面的印花坊。
那边光线比香坊亮堂,高处两扇大窗。
一个穿靛蓝比甲的中年妇人坐在案后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柄梨木刻刀正在一块半成品雕版上走刀。
帘子被扯开的动静很大,崔绣娘眼皮淡淡一抬,左手按住雕版防止被帘风带偏,指腹压着版边纹丝不动。
“香料库房的事与印花坊无关,我只守好雕版便够。”
冯守拙往那边站了一步:“崔绣娘,你倒是坐得稳。”
崔绣娘没抬头,雕刀落下去一刀又落一刀:“冯匠,你的香料长霉是你的事,老版子雕了十五年跟南洋加税没关系。你找我也没用。”
冯守拙哼了一声扯着帘子狠狠一甩,厚棉布垂下来恢复了原样。
辰时过半管事婆子从账房出来捏着单子扬声喊:“新到的三个学徒过来!”
林晚禾从印花坊钻过帘子底下跑过来,赵砚舟靠在门框上。
管事婆子摊开单子念:
“林晚禾,印花坊跟着崔匠走雕版线。赵砚舟,账房管铺面入库单。”她看了苏雁卿一眼,“苏雁卿,香坊杂役先跟着冯匠的徒弟学分拣炮制。”
三个人各自应了,林晚禾朝苏雁卿挤挤眼钻回帘子那边,赵砚舟点了下头回了账房。
一整天苏雁卿没再听见帘子那边有什么响动,各忙各的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按分派把三筐干栀子碾成粉,手指在石臼里磨得发红,到暮色漫进高窗才得半刻歇息。
后门吱呀响了一声,林晚禾蹲在门坎上冲她招手。
苏雁卿放下石臼走过去,赵砚舟靠着门框蹲下了,手里捏着三块油纸包着的炊饼。
“今天头一天凑合垫垫肚子。”赵砚舟递过来一块,“凝锦阁包食宿不包晚饭,后厨只留到酉初。”
三个人蹲在石阶上啃炊饼。
林晚禾见苏雁卿只啃干面饼,伸手把自己饼里裹的咸菜丝分了一半递过去:“垫着吃,不卡嗓子。”
苏雁卿愣了一下接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林晚禾咬了一口含混道:“你们知道今天崔匠那块喜鹊版为什么雕那么慢?”
赵砚舟嚼着饼没接话,苏雁卿摇了摇头。
“冯匠的徒弟前天把她的新版子泡了水,崔匠雕了一个月的新花样子全废了,今天雕的还是十五年前那块老喜鹊版。满坊都知道谁干的谁都不敢说。”
赵砚舟咽下饼:“就这点出息,泼人家版子算什么本事。”
“他们争行会那个缺。”林晚禾掰成小块,“冯匠和崔匠都盯着一个主事位,谁手底下的新人出了彩谁占先。看着吧以后有的是绊子下。”
暮色沉下来,高窗最后一点天光收走。
苏雁卿站起来拍了拍饼屑走回操作台,按规矩把台面上散落的碎布料归拢回竹篓。
手指探到篓底时,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拉出来一看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短袄。
寻常粗棉料子洗过几水的样子,边角用深灰色细线缝着三个字:防虫蛀。
不凑近看不见。
苏雁卿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住了。
那针脚每一针都压得极平,线迹埋在布料纤维里不露线头,起针收针都多走了一来回把线头锁死。
这是母亲教过她的“暗针法”,正面看不出痕迹翻过来才能看见完整针路。
她翻过袖口内侧,底下的针脚齐齐整整一针不多一针不少,跟她那方雁纹帕上的七针雁尾一模一样。
母亲说过这门针法只有淮西吴氏医门一脉传下来的人会走,她母亲会,母亲说一个姓曹的军医也会。
那军医死在渭水边上之后这门针法就该断了,可这件短袄上的针脚分明是活的。
苏雁卿攥着短袄站在原地,后院井台那边传来晚风穿过桂花树的沙沙声。
她把短袄折好塞进布包里压在最底下,系好背在肩上吹了油灯推门走出去。
凝锦阁里藏着和渭水亡医一脉相同的针脚,这个人究竟是谁?
她暂时想不透,只知道布包里的短袄隔着布料硌着她后背,轻重刚刚好。
汴京的夜风灌进来,满城桂花将开未开的气味裹了她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