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装可怜

林麓轻轻叹了口气,“初中的时候,你因为几句话,就把同学打得头破血流,牙都掉了一颗。现在你长大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还是动手打架吗?”

许思和试图为自己辩护,“不是打架,没有打架,我打的是墙。”

林麓眉梢微挑,反问道:“有区别吗?”

“如果没有墙,你就会打人对不对?”

许思和沉默了。是的,如果不是周医生及时出声,如果不是最后关头她硬生生偏了方向,那一拳真的会落在沈知翼脸上。

林麓又叹气:“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学校和老师不能一直保护你,社会也不会像学校那样包容你。你这样冲动,以后要吃大亏的。”林麓的话说得其实并不重,远不如初中那次严厉,甚至堪称温柔耐心。

老师没有训她,没有吓唬她,只是心平气和地在和她讲道理。

可在许思和的耳朵里,林麓的语气,像是在劝说一个屡教不改的、让人操心的孩子,方才浓重的委屈渐渐变成了焦躁与无力。

她不是不知道冲动行事的后果,丢了实习就是最好的佐证。可她也对自己激烈易怒的性格控制不住,并且无可奈何。

许思和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林麓察觉自己多言,自嘲地笑了笑:“对不起,是我多说了,就当是我职业病犯了吧,这得算工伤。”

许思和立刻抬头否认,瞪大了眼:“没有!”

林麓想解释,许思和没给她插话的机会,话赶话道:“没有多话!没有职业病!我喜欢听、我爱听的。”

林麓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愣了一瞬。看着眼前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还有那如同告白宣言式的反驳,林麓试图保持距离的严肃教育家姿态忽然有点维持不住。她有些耳热,目光扫过青年单薄的衣衫。暮春的雨天,风里裹着冷意。她自己穿着风衣针织衫都觉得冷,眼前这人却露着胳膊和腿,裸露的皮肤被雨水打湿,更显清透苍白。

“穿这么少,不冷吗?”她生硬地转移话题。

许思和摇头,表情有点懵,似是不懂话题怎么跳跃性这么大:“不冷,我火气旺。”

林麓轻轻“哦”了一声, “火气旺啊……”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一言不合就砸墙,是火气不小。”

许思和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抿着嘴唇不说话。

林麓看着她这副吃瘪的表情,心里那点郁结了一个月的烦躁骤然拨云见日般散去。她发现逗许思和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这家伙平时看着又硬又倔,像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但稍微一戳,硬壳下面就露出柔软的内里,笨拙得可爱。

算了,还是个孩子。

许思和的耳朵尖也悄悄红了,嗫嚅道:“别欺负我了,林老师。”

林麓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原本清冷的面容一下子柔和了许多,“谁欺负你了?”她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不是你砸了人家的墙吗?”

林麓看着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堤坝又开始松动。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心软了。她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也需要让许思和明白,她只能是她亦师亦友的长辈。可这孩子偏偏就站在她面前,头发滴着水,手上还缠着纱布,把自己搞得好不狼狈,湿漉漉的黝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湿润的薄唇微微抿起,像一条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不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保持距离。保持距离。保持距离。

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她把伞又往许思和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细细的雨丝飘过来,在衣服肩头氤出一片水痕。

“走吧。”她说。

“去哪?”许思和问,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听起来确实可怜兮兮的。

“打个车送你回去。”

“哦。”许思和应了一声,却没动。

林麓走了两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她。许思和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帆布鞋早就湿透了,鞋带松了一只,垂在地上,沾了泥水。

“怎么了?”

许思和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小声说:“有点冷。”

林麓看着她。她的衣服湿透了,黑色的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短裤下两条腿白得发青,胳膊上还有鸡皮疙瘩。手背上的纱布也湿了,边缘卷起,浸出血渍。

“林老师……”

刚刚还嘴硬说不冷,一听自己要把她送回去倒知道装可怜了。

林麓明知如此,还是没忍住心软了。

她伸手探了探许思和的额头,触手冰凉,没有发烧的迹象,但再这么淋下去,保不齐又要烧起来。

“好了。”她说,“先跟我回家,把湿衣服换了。”

许思和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瞬,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会不会太麻烦老师了?”

林麓真想翻个白眼,心说你麻烦我的时候还少吗?

“再乱客气我就把你扔这儿。”

许思和心跳砰砰加速,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放了一串鞭炮。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嘴角翘得太明显,可尾音还是出卖了她:“哦……好。”

林麓的公寓还是老样子,一尘不染,每样东西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玄关处的鞋柜上摆着一小瓶尤加利叶,绿意盎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上次是喝醉了被捡回来的,意识模糊,只记得被子很软,还有林麓身上的味道。这次清醒着来,感觉又不一样。

“先换鞋。”林麓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她脚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保鲜袋,套在许思和的左手上,用橡皮筋在手腕处扎紧。

“好了。”她指了指浴室。

“去洗澡,伤口别碰水。有事叫我。”

“知道了。”小孩接过换洗衣物钻进浴室.

林麓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发了会儿呆。

其实她本来没打算把人带回来的。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刻意拉开距离,不回消息,不见面,用各种理由推脱。她以为这样就能理清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让自己回到正轨。

但今天看到许思和在暴雨中逡巡的狼狈模样时,她那些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防线,一下子就塌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林麓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完了。

许思和当然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小心翼翼地举着那只包着保鲜袋的爪子洗澡,不让水碰到纱布。袋子有点滑,她总担心水漏进去,洗得心惊胆战。

好容易洗完出来,她开始艰难地穿衣服,用右手抓着衣领,先把头套进去,然后慢慢地把右手伸进袖子里。到左手的时候卡住了,她怎么都塞不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浴室门被敲了两下。

“好了吗?”林麓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怎么这么久?”

“快了快了。”许思和慌张地说,继续跟袖子搏斗。

林麓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里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许思和低低的嘟囔声,听起来像是在跟衣服吵架。

她叹了口气,“我进来了。”

推开门,就看到许思和站在浴室中间,衣服套在头上,左手卡在袖子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她正用嘴咬着衣领往下拽,表情狰狞。

林麓忍不住笑了。

“多大的人了连衣服都不会穿。”她听到老师这样说,又不好意思起来。

林麓很自然地帮她把睡裙拉好,手指不小心碰到她腰侧的皮肤,一触即分,转手又递给她一条干毛巾,面不改色道:“把头发擦擦,别滴水了。”

许思和接过毛巾,胡噜了一把脑袋,头发乱成鸟窝。她单手操作很不方便,纱布包着左手,只能右手握拳,笨拙地把毛巾压在脑袋上蹭来蹭去。

林麓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叹了口气把毛巾从她手里抽走,然后覆上她的头顶,隔着毛巾揉搓,像是在擦一只不听话的大狗。

许思和被揉得东倒西歪,却不敢躲,嘴里嘟囔着:“林老师,轻点……”

林麓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偶尔碰到她的耳廓,凉凉的,带着雨水的清冷气息。

“转过去。”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拂过头发,林麓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很轻,蹭过她的耳廓。

很痒,许思和忍不住动了动耳朵,想起上次喝醉被林麓带回家,对方也帮她洗了衣服、擦了脸。那时候她醉得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清醒着,却觉得每一秒都觉得煎熬。

不对,是甜蜜的煎熬。

雨越下越大了。天黑得很快,外面已经暗得像深夜。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浴室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吹风机的嗡嗡声止息,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

“怎么了?”

“应该是暴雨把哪里的线路冲断了。”林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摸黑站起来,“别动,我去找蜡烛。”

话音刚落,就听见“哐当”一声,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林老师?”许思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林麓的手腕,随后迅速扣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林麓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许思和的手比她的大一点,此刻紧牵着她。

许思和声音很是紧张,“别乱动,小心扎到。”

林麓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黑暗里,许思和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很近的地方,浅浅的,均匀的。

林麓动了动手指,想抽出去,许思和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放开。”林麓皱了眉,声音比平时冷了不止一个度,像是冬天冻冰的河,听不出什么情绪。

“地上有碎玻璃,你踩到了会受伤的。”

林麓深吸一口气,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声音更冷了:“许思和,我叫你放开。”

许思和没动。她能感觉到林麓的不耐烦,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眉毛微微蹙起,神色清寒,俨然能吓哭学生的可怕模样。

但她还是没有松手。

林麓耐心告罄,她不知许思和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无赖、不知分寸,被冒犯的恼怒让她几欲甩开这只狗皮膏药般的爪子。

“别松手,”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我害怕。”

害怕?

林麓简直要气笑了,害怕还能从黑暗里那么快摸过来,分毫不差地牵着自己的手。这行为,哪里有半分害怕的样子?这孩子装可怜装上瘾了是吧?

她刚要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却忽然发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异常冰凉,指尖还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十指相扣,几乎察觉不到。

她顿时泄了气,连同嘴边斥责的话语也一起咽了回去。

“你怕黑?”林麓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许思和沉默了一下。

“……嗯。”声音很轻,像是承认了什么丢人的事。

林麓没有再试图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别怕,老师在呢。”

许思和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雨声很大,噼噼啪啪地砸在玻璃上,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室内没有一丝光,黑暗浓稠得像固体,把两个人包裹在里面。

两个人摸索着挪到沙发边坐下。林麓从沙发上扯了条毯子,盖在两人身上。毯子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才勉强盖住。许思和的肩膀挨着她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要不要我去找蜡烛?”林麓问。

“不要,”许思和摇头拒绝,头发蹭过林麓的脖颈,“你别走。”

许思和的手还握着她的,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手指还是冰得吓人,但已经不那么抖了。

林麓其实不太习惯这样。她不喜欢和别人有太亲密的接触,即使是朋友之间,也很少牵手拥抱。但现在被许思和这样牵着,她竟然没有觉得不舒服。

只是……

许思和,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她在心里叹气,最终还是没再挣开她的手。

窗外雷电交加,风声呜咽。窗帘的缝隙里透不进一点光,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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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
连载中身如不系之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