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漫步

【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雪落了又停,停了又落,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世界,宁静而苍白。

“我们出去走走吧?雪好像变小了。”许思和偷偷瞄了一眼林麓,对方眼角还泛着红,但神色已然恢复了往常的沉静温和,她忽然开始后悔,或许不应该提起那段往事,她不愿看到林麓掉眼泪。

“好。”林麓点点头。她理了理衣服,戴上帽子,脸颊在一片雪白和暖色灯光的映照下更显沉静而优美。许思和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有种幸福而酸楚的恍惚。

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北方冬天的凛冽,街道、屋顶、树梢都覆上了一层松软洁白的新雪,路灯的光晕在纷飞的雪片中变得朦胧而温柔,世界仿佛只剩下脚下踩雪发出的“嘎吱”声。

“我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雪,”许思和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炎城从不下这样的雪。”她一边惊叹着,眼神里满是新奇。南方的雪细而湿,通常伴着雨丝,不等完全落下就化成了水,只剩下一片泥泞。北方的雪不同,洁净蓬松,一点点一片片,建造出一个纯白神秘的梦境。

林麓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不由莞尔:“本江的冬天就是这样。虽然冷了点,但雪景很漂亮。”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雪地上一前一后留下两串脚印。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呼吸间带出白雾。聊B市的天气,聊附中期末的琐事,聊动物医学专业的趣闻。大多是许思和在说,林麓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或发出几声轻笑。

路过附近的公园,建筑和长椅都覆上了厚厚的一层。许思和忽然弯下腰,捏了一个雪球,动作有点生疏,雪球并不十分圆润。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头看向林麓,眼睛水光泛泛,带着狡黠的笑。

林麓倒也不躲,只是笑:“喂,许思和,你想干嘛?”

许思和嘴角弯了弯,朝林麓身上扔去,“啪”,雪球落在林麓的肩膀上,散开一小朵白色的花。 “Lilian,来打雪仗吧。”她说。

林麓无奈道:“都多大的人了。”说着也迅速蹲下,飞快团了一个雪球,朝着许思和的方向掷去,雪球砸在许思和的胸前。

“那又怎么样,”许思和耸耸肩,将雪抖落,理直气壮道,“大人不能打雪仗吗?”她手忙脚乱地将雪球朝着林麓的方向扔去,雪球从林麓的身旁擦过。

“呀,没打中。”林麓轻笑出声,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她又捏了一个雪球,“看来小许同学的命中率不太行。”

许思和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笑:“不公平,你怎么捏这么快。”

林麓也没真追,只是迈开两条长腿不疾不徐地跟着,看她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奔跑、躲闪,像只在雪地里撒欢的大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们像两个偷偷跑出来玩雪的孩子,在无人的公园里追逐笑闹,一切烦恼思绪仿佛都暂时抛在脑后。此刻,只有眼前的欢笑,和这片静谧纯白的,属于她们的雪夜。

玩累了,两人靠在公园的长椅上歇息。她们并排坐着,肩并着肩,林麓笑着问许思和:“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许思和还喘着粗气,脸颊红扑扑的。

林麓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顶的雪,“谢谢你,思和。”

许思和侧过头看她,有些不解:“谢我什么?”

林麓没有回答她。

“冷吗?”许思和忽然问。林麓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在微微发抖。她刚要否认,一条温暖柔软的羊绒围巾已裹上她的肩颈——是许思和的。

“你不冷吗?会感冒的。”林麓要摘下来。

“我不冷,”许思和立刻按住她的手,脱口而出,“我热得很。”她的掌心滚烫,像个移动的暖手宝,与林麓冰凉的手指触碰又迅速分离。许思和不自然地别开脸,耳根在夜色中悄悄泛红,“围巾是干净的,我刚洗过。”

林麓笑了笑,没再推辞。“就算你不冷,零下十几度的天气也不至于热得很吧。”

回去的路上,她们在一家亮着暖光的便利店前停留。林麓买了两罐热饮,塞一罐到许思和手里:“喝点热的会暖一些。”罐身滚烫,温度透过手掌,一直漫进心口。

林麓送她到小区楼下。

“我看着你上去。”她说。

许思和一步三回头,每一次转身,都看见林麓在路灯下。雪花静静飘落,在她周身起舞,幻化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她的身影颀长而清瘦,像老电影的一帧,寂静、温柔,也遥远。

直到某扇小窗亮起灯光,楼下的身影才缓缓转身,消失在雪夜中。

许思和趴在窗边,目送着那个背影。

房间里很冷,暖气依旧冰凉。

林麓离开本江市返回炎城前,执意拒绝了许思和想去机场送她的请求。

“大概回去两个月左右,”林麓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行李箱轮子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响动,“你一个人在这边,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许思和语气轻松,“医院实习照常,还有家教呢,太忙了嘛,没办法。”她顿了顿,又说,“替我向阿姨叔叔问好。”

机场通知登机的广播响起,林麓挂断了电话。

许思和裹紧被子,在出租屋里重温那部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言叶之庭》。

雨声淅沥,画面流动。每当看到秋月哭着对老师喊出:“我再憧憬什么,再爱慕谁,也无法传达,不过是一厢情愿……”时,屏幕前的许思和,眼眶也会跟着发热。

笨拙又汹涌的爱慕,因为年龄、身份、世俗眼光而不得不压抑的苦楚,渴望靠近又收回的手……一切都太过熟悉。

年少时只看到爱情的苦涩和勇敢,如今却更清晰地看到背后的重重阻碍和无奈。

影片的末尾,雪野在亭中读信,镜头一转,字幕浮现,是秋月的独白,“如果有一天,能够走得更稳更远了,就去见见她吧。”

那就是答案。

屏幕暗下去,电影结束。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许思和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走得更远更稳?现在的自己算吗?离开了家,上了大学,读了想读的专业,自己打工挣钱。看起来似乎是独立了。

可是,她和林麓之间的差距呢?

林麓如今是b市顶尖中学的教师,成熟、优雅、从容,有着体面而稳定的生活,有着清晰的职业规划和人生方向。而自己呢?一个离家出走、与家庭决裂、靠着打工勉强维持生计、甚至还在为挂科补考烦恼的大一学生,前途一片迷茫。

她们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

许思和不由得苦涩地想,林麓对她好,包容她,甚至方才和她玩雪打闹,或许只是出于师长的关怀,对一个晚辈的照顾。但那绝不是喜欢,更不可能是爱。

她们之间相隔着的,是整整十年。

而自己还要多久,才有资格真正平等地站在林麓面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靠着她的怜悯、宽容和那份或许源于责任的温柔来维系这微弱的联系?而等她终于走到那里,彼时的林麓,还会在原地吗?

许思和感到灰心。

她开始努力回想,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林麓的,又究竟喜欢她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其实并不了解林麓。不论四年前还是现在。她的生活、她的喜怒哀乐、她的过去与未来,许思和知道的,都少之又少。

许思和甚至开始怀疑,她喜欢的,是否只是自己幻想出来林麓的影子?她长达四年的执念是否只是一场幻觉,或者只是青春期表演欲作祟的自我感动?她无法迅速找到答案。

目光无意间落在墙角的银色琴盒,那是陈新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一把制作精良的全手工小提琴。当时她刚和家里闹翻,在麦当劳打工,住着集体宿舍,过着最拮据的日子。也不知道陈新是怎么找到她的,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她打工的店门口,手里还提着这个琴盒。

那一天是许思和十八岁生日,许思和刚从麦当劳值完晚班出来,浑身散发着炸鸡的油腻味道,疲惫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然后她看见了站在路边的陈新,她的头发扎得很高,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另一只手里提着小提琴琴盒,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思和!”陈新看到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将伞举过她头顶。

许思和惊讶地看着陈新,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找你可真不容易。”陈新笑了笑,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问了好多人,才打听到你在这里打工。”她顿了顿,打量许思和的神色,声音低了下去,“你……你还好吗?”

许思和一怔,垂下眼眸,故作轻松道,“很好啊,天天有麦当劳吃,别提有多爽了。”

“这个,送给你。”陈新把琴盒塞到她手里,说,“生日快乐,思和,十八岁了。”

那是一把意大利手工小提琴,看得出价值不菲。许思和慌忙推拒:“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别客气,”陈新语气轻松,“这把小提琴是我姑姑以前用过的,她出国了,放着也是落灰,音色还不错,你别嫌弃。”

陈新把琴盒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你一定会喜欢的。”

雨点敲打着伞面,噼啪作响。许思和接过琴盒,“谢谢你,陈新。”

“跟我还客气什么。思和,不管怎么样,生日快乐。”陈新很认真地说,“以后肯定都会好的。”

陈新把伞塞进许思和手里,匆忙地说,“我得走了,再晚要赶不上回家的车了。思和,照顾好自己。”

她说完,转身冲进了雨幕,很快消失在街角。

许思和与陈新重新恢复联络是高一的事了。

陈新的成绩一直不错,再加上中考超常发挥,同样考入了实验中学,与许思和同校不同班。

许思和没想到会在这个鬼地方再遇到陈新。第一次在走廊里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许思和几乎是落荒而逃。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陈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和沈知翼之间发生的一切,也不知如何回应陈新的关心和问候。

她躲了陈新好几次,直到有一天,陈新干脆在她班级门口堵住了她。“许思和!”陈新的声音带着怒气,拉住了她的手臂,“你还要躲我多久?”

许思和身体一僵,回过头,看到了陈新。一年不见,她似乎长高了一些,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脸上少了些过去的无忧无虑,多了些复杂的神色。

陈新看着她,语气里有委屈,也有不解的怒意,“许思和,就算你和沈知翼之间发生了天大的事……”陈新的声音提高了些,引得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你为什么连我也不理了?我们是朋友啊!你说断联就断联,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在学校见到也当看不见!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有惹你吗?你当我是什么?”

许思和的眼眶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说什么?说因为自己的愚蠢和沈知翼的背叛,让她觉得无地自容,连带觉得对全世界都没有希望了吗?

陈新看着她这副样子,语气也软了下来:“许思和,我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就问你一句,你还想不想继续和我做朋友?”

许思和终于抬起头,看到陈新关切的眼神,所有筑起的心防在那一刻土崩瓦解。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想。”

陈新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自己的眼睛,走上前轻轻捶了一下她的肩膀:“那你以后不许再躲着我了!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人间蒸发了!”

许思和打开琴盒。深色的天鹅绒内衬上,躺着一把红棕色的小提琴,纹理流畅均匀,木板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许思和拿起琴弓,松松弓毛,抹上松香。细密的粉末落在空气中。

她将琴架在肩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琴了。

动作有些生疏了。许思和试着拉了几下音阶,音色温润悦耳,有出色的穿透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回忆着童年时老师教过的指法。

拉什么呢?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她忘了曾经在哪里看到过一个似真似假的传言。传言里说如果能亲手为爱的人拉一曲《蓝色多瑙河》,那么丘比特就会将箭射向你爱的人,使她也同样爱上你。

她想为林麓拉这首乐曲,为了一个自私而贪心的幻想。

她将琴抵在下颌,手指笨拙地按上指板,寻找着音位。

第一个音符拉出来,干涩刺耳,像锯木头。她吓了一跳,差点没把琴摔了。

不甘心,又试一次。声音依旧难听。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僵硬无力。

她放下琴弓,有些挫败。

忽然,一段旋律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不是古典乐,而是一句流行歌的曲调,旋律悠扬,平静祥和。

“几分忧郁,几分孤单,都心甘情愿……我的爱像落叶归根……”

是前几年的流行曲《落叶归根》。她忘了自己是在哪里听到的,此刻却在脑海里清晰地回响着。

心甘情愿……吗?

许思和茫然。

落叶归根。她的爱,又该归于何处呢?

其实,她或许不该自私贪心地祈求林麓满足她的期待,回应她的独角戏。她的爱也该像落叶一样,盘旋着,最终沉默地落入泥土。无法言说,不必言说。

她掰断了丘比特手里的箭。不愿它刺伤Lilian的心。

许思和尝试着回忆乐谱,断断续续地拉着。音符一个个艰难地串联起来,不成曲调,甚至有些呕哑嘲哳难为听。但她很耐心,一遍遍重复着。

慢慢地,手指暖和起来,她重新运弓,记忆也似乎随着肌肉的苏醒而逐渐清晰。旋律开始连贯,虽然依旧生涩,却渐渐有了感情。优美而哀伤的音调,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在冰冷逼仄的小屋里,缓缓流淌开来。

她想起y城永远不会有的这场大雪,想起林麓安静的眼泪,雪地里与她嬉笑打闹的模样,想起离家出走的那个傍晚,想起陈新递过琴盒时温暖的笑容,想起更久以前,教室门口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年轻老师……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最后都留在琴弦的振动里。她拉得断断续续,生涩而缓慢。练到手臂酸软,也不肯停。

许思和想,她要在新年那天,把这首练习好的《落叶归根》,拉给林麓听。隔着电话也好,录成音频也好。算是一份礼物,也算是一种……告别。

画下句点,让那些不合时宜的贪心和幻想,自此断绝。

琴声呜咽着,婉转低回,在小小的房间里低回,缠绕。

hhh有朋友问我是不是有存稿——并没有啊并没有,我真的一个字都存不住,一写了就想发出来。

感谢各位朋友的支持,但接下来几个月我可能会非常非常非常忙碌,所以更新时间非常不确定,可能会在逃避困难的时候随机掉落几篇(

毕竟刚开始写这篇文的时候也是为了逃避现实、蒽(逃避型人格罢了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各位看得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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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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