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铜锅里的汤底还在翻滚着，白色的水汽氤氲上升，香气四溢。
“……其实也挺有意思的，”许思和语气轻松得像在讲别人的笑话， “Lilian，你知道斯坦福监狱实验吗？”
“知道，”林麓放下杯子，微微前倾，认真地看向她： “实验选取了24名心理健康且无犯罪记录的大学生志愿者，通过随机分配的方式，将他们分为‘囚犯’和‘狱警’两组。 ‘囚犯’被关押在模拟监狱中，而‘狱警’则负责监视和管理他们。尽管实验设计要求‘狱警’不能使用暴力，但实验开始后不久， ‘狱警’们逐渐表现出虐待和羞辱‘囚犯’的行为，而‘囚犯’们则表现出无助和顺从的状态。实验原计划持续两周，但由于情况迅速失控，实验在第六天被迫提前结束。”
“对，”许思和点点头， “我有时候都想，要是菲利普·津巴多把实验地点选在实验中学就好了，不仅可以省去一大笔试验费用，而且完全不用模拟，直接就能出成果，保准比原版还震撼。”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只不过，我们这场实验没有人喊停，也没人记录数据。大家演着演着，好像有点太入戏了。挺黑色幽默的，对吧？”
林麓的眉头微蹙，没有说话，表情微变。她知道实验中学一向奉行军事化管理，却没想到这管理模式竟是如此彻底的荒唐。
“我不适合学物理，我没有天资，也算不得勤奋，我初中就知道。”许思和拿起公筷，很自然地给林麓碗里添菜。 “我之前听一个辩手说，人的一生很短，有一些高山，我们永远无法企及，那就远远看看，也行。” 她笑了笑，带着点无奈，又努力想显得轻松。
“为了让人生多一些可能和变化，我做了不少在别人眼里偏执又愚蠢的决定，她们不知道我在折腾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也不会懂我究竟有多恐惧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
“再后来，我没在志愿填报时提交竞赛获奖材料，直接以高考成绩报了本大的动医。我妈气坏了，说我要用她的钱就别想自己拿主意。我说行，那就不用。”她耸耸肩，“然后就开始打工攒钱了，不过当时还没成年，好多地方都不愿意雇我，有点麻烦。”
许思和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段往事只是平凡生活的小插曲。于是她没提那些沉重或不堪的回忆，也没提自己曾经千里奔袭，试图追赶一列三个月前的火车，删删减减，最后只剩下荒诞与自嘲。讲完以后，许思和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液体似乎能压下她此时莫名的紧张。她抬眼去看林麓，想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点理解，或者是对她独立自主的赞许。
然而，面前的场景却让她愣住了。
林麓没有笑。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然后，她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动作缓慢得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就在眼镜被摘下的瞬间，许思和清晰地看到，泪珠毫无征兆地从林麓的眼眶里滚落，把她的心砸成了月球表面，留下了小小的陨石坑。
许思和完全懵了。她设想过林麓可能会皱眉，会叹气，会宽慰她“都过去了”，甚至可能不赞同她的选择。但她从未想过，林麓会这样在她面前毫无掩饰地落泪。
林麓的眼泪落得安静。她没有丝毫忍耐的意图或者擦拭的动作，任凭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在衬衫洇开一片片深色。那双清澈又神秘的琥珀色眼睛，此刻盛满了水光，宛如涨潮的湖泊，依旧悲伤而温柔地凝望着她。
许思和的心在这样的视线里变得酸胀充盈，伴着后知后觉的鼻酸，她的眼眶也红了。她反应极快地眨眨眼，把泪意憋了回去，慌乱间，她抬手蹭了蹭鼻尖。许思和脑子飞速运转，她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将这沉重的气氛驱散而去。
“Li……Lilian，”许思和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干，“我没事，你别难过。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读着我喜欢的专业，自力更生……多酷啊！”
许思和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吧？特冷的那种。”不等林麓反应，她就自顾自地快速说起来：“其实，《出师表》里有食人族的食谱。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粮食。”
“……”林麓抬起朦胧的泪眼，茫然地看着她。
“粮食啊，吃的那个粮食。”许思和说完，自己先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紧张地观察林麓的反应。
林麓的眼泪还在流，嘴角却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似是想笑，又无法从悲伤中迅速抽离。
许思和一看似乎有点效果，赶紧再接再厉：“再讲一个！有个英语老师上课上一半，有人举报她宣传宗教，然后她被警察带走了，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林麓不解。
“因为她一直在说，” 许思和故意拖长了语调，一脸认真，“‘主将重现’，这不宣传宗教吗？”
这次，林麓终于没能忍住，带着满脸的泪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许思和，你讲的……什么破笑话……”
看到林麓又哭又笑的样子，许思和才算放下心来。她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递到林麓面前，随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林麓的手臂。
“破笑话也是笑话嘛，能让你……呃，稍微开心一点，也算成功了？”她的声音轻快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两颗尖尖的犬齿若隐若现，“好啦，不哭了，我说真的，你不要为我难过，我现在过得很开心。”
而且我又遇到了你，离人再遇，世间还有比这更幸运的事吗？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沿着地平线铺开一片苍渺皓白。
“人的一生很短，有一些高山，我们永远无法企及，那就远远看看，也行。” ——邱晨
冷笑话来自弱智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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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