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仲陵写了假条托人送到武统领府中,自己则收拾便装,出城回乡去,住了五六日,实在百无聊赖,又依旧回京城。
到住处后,果然听房主说,这几日有称是王将军府里的人送了好多东西来。
他依言兮所说收下礼物,想过几日寻个由头再回礼。
那房主道还有宫里的人来请过。
他想自己请假回去,没跟太子打过招呼,反正刚回来还不用当差,正好去觐见太子。
从东门入,行不多久就到了太子所住寝宫“太乾宫”。
他通上姓名,岂知看门的小内官面生,拒不让进,只道太子生病了,特地嘱咐闭门谢客,闲杂人等都不让进。
仲陵暗怪:难道是那晚被打出病了?
但想太子体健,还不至于如此,他便又道:“在下是御前侍卫杨仲陵,前几日殿下召见未在家。今日特来求见殿下,烦请阁下进去通传一声。”
那小内官哼道:“区区一个侍卫算什么,前几日王大将军来了都不见。太子贵为太子,想攀亲带故的人多了去了。莫说太子吩咐闭门谢客,便是平日好时,像你这种小侍卫也要去通传,岂不叨唠了他?”
总之任仲陵百般解释,那内官就是不让通行,也不去通报。
正在这时,一个宫女端着铜盘从此经过,听到此争执声,认出仲陵,忙上前呵斥道:“蠢材,这是武状元杨大人,你拦着他做什么?”
那小内官一改之前嚣张傲慢模样,只挠头委屈道:“姐姐不是说太子不见客,让我看到闲杂人等,都拦住不让进的吗?”
“你眼瞎吗?武状元是闲杂人等?”那宫女柳眉倒竖道:“杨大人时常出入太乾宫,与殿下私交甚好。殿下还特地嘱咐,若见到杨大人不用通报,直接放进。”
那内官低头道:“我之前是做杂役,才被姐姐调到这边当差没几天。太子的面也就远远看过一回,怎么认得杨大人哩!”
“你还顶嘴,若是不认识不会先来通传吗?分明就是偷懒。”那宫女嗔道:“等我回明殿下,打你二十大板,依旧发回原处做事。”
那小内官吓得立时跪下磕头恳求。
仲陵道:“这是误会,没见过不怪他不认得。今日他认得我便好了,若是换了他人,下次免得的又要再认一番。”
“既然杨大人给你求情,这次就放过,下次定不轻饶!”那宫女将手中铜盘令他端着,道:“去把这水倒了,再烧一锅热水来,留着备殿下洗漱用。”
那小内官领命忙下去了。
那宫女转过头来对仲陵施礼,“让杨大人受扰了,奴婢在此谢罪。”又双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杨大人快请进,殿下候大人久矣!”
仲陵跟着那宫女进去,路上问道:“你叫什么?我之前好像在殿下身边见过你。”
那宫女笑道:“奴婢叫元宝,大人好记性,之前是见过一面的:那日殿下与大人出去练武回来,想喝茶却没有。内殿侍奉的姐姐们都不在,恰巧我再殿外浇花,听到了殿下叫声,来给大人奉过一次茶。”
元宝?还有人取这样的名字。
元宝似看出仲陵心中所惑,解释道:“奴婢小时候家穷,在家排行老五,父母取名元宝,原想是招财进宝,财源广进之意。岂知养到八岁,却穷的连饭都要吃不起了,只好把我卖进宫里。后来殿下见我可怜,也不嫌我粗笨,就留在身边使唤了。”
仲陵见这元宝这宫女约摸十六七岁,形容娇小,脸如满月,一双丹凤眼玲珑可喜,模样乖觉伶俐,且对答如流,谈吐不俗,不由得暗自微笑摇摇头。
好伶俐的女子!
二人入了太乾宫,往太子寝殿去。
越往寝宫见的人越少,连寝宫外也只两个宫女守着,寝殿之内更无一个轮值当差的。
太子倚靠在榻上,一手支头,一手执书,面朝里边看书,头不时跟着晃。
听到有脚步声进来,他头也不回便道:“元宝,倒茶。”
元宝笑道:“殿下,你看谁来了?”
“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仲陵跪下行礼道。
太子一个翻身从榻上弹起来,扶起他,“你可总算来了,我这几日一个人闷在寝殿里都要发霉了。都说多少回了,私下就我们时,不必行这些虚礼。”
仲陵笑道:“殿下贵为太子,礼更不能废了。”
“这些君臣之礼不过是做做样子。想从古至今的帝王将相,有几个活过百岁的,却非要千岁万岁的称呼,不过心里图个受用。就怕这种话听多了,自个还会当了真。”
太子顿了会,又笑道:“何况个个当面这么叫,背后不知道多少人咒我死呢!”
元宝抿嘴笑道:“奴婢下去倒茶。”便退下了。
仲陵看着太子出了脸上还有些淤青和擦伤未消,却分明生龙活虎的样子,纳闷道:“殿下不是病了吗?”
太子摇摇手,“嗳,那都是用来哄骗外人的,还不是躲王寿那厮。”
“怎么,他来找过殿下了?”
“求见过两次,被我给拒了。”太子耸了耸肩。:“不见他倒不难,就是怕我受伤的消息传出去,这事就瞒不住了。所以那天我一回来就装病,谢绝见客,身边的人全换了,近身只有元宝一人伺候。”
仲陵啼笑皆非,道:“宫中耳目多,这倒确实是个办法。”
太子挑眉笑道:“为了装得像一些,我还把父皇的那套道士班子请过来,做了三天的法事,捉了几只‘鬼’,对外就说是邪祟侵体,所以御医看不出病因。这样外人都没话说,我耳根子也落得清净。”
仲陵点点头,又道:“只是怕此举惹人非议。尤其是内阁的几位阁老,本就不支持皇上修仙,要是以为殿下也偏信此道,又要有的说了。”
“还真是。这些日子虽没见到人,却已送了几封信来,反复劝谏我不可迷信旁门左道。”
太子揉着眉心,继续道:“去年立东宫,多有托赖他们,我心里是尊敬且感激的。可若要听他们论政,那可真头大了,没两句就是祖宗之法如何如何。祖宗都入土了,还老提做什么,难道祖宗说的就都是对的?圣人千虑,尚有一失。好好的今人,干嘛老听古人的。”
仲陵深知太子处境艰难,在外循规蹈矩,保持个端方贤明的储君形象,也就在他们几人面前能畅所欲言,便也由得他去说了。
太子又道:“而且在官场上浸淫久了,都是老油条,办实事的没几个。我想今年会试也开始了,就从今年新晋的进士中选些有真才实能、理想抱负的为我所用,好过那些浑身是迟暮之气的老臣。”
仲陵表示赞同,但又忧道:“只是官场新秀对朝局之势、为政之道不能足够了然,殿下还是需要自持稳重,不能再轻易有错了。”
“这个我知道。所幸现在对外有你们有老师为我筹谋,内宫之中有个元宝替我分忧,我才能安些心。”
仲陵见太子一提到元宝,便眉梢微扬,笑道:“元宝这个名字倒有些财气。”
“我也这么想,但多叫几遍,便觉这名字听着喜庆,和人一样,就懒得改了。”说到元宝,太子又笑道:“这丫头可能干了。装病的法子是她想的,还有换掉我近身服侍人,去请道士班子,回绝的拜客,全是她操持,办的滴水不漏。”
仲陵颇觉诧异,“一个小宫女,能有这么多伶俐的心思,实在难得。真称得上殿下宫中之‘宝’了。”
“这丫头还鬼精得很,事事都想在我前边,让我省了不少心思。”太子笑着怨道:“只是她非要我脸上的伤好尽了才能出门,这段时日实在闷得慌。”
仲陵叹道:“说到底,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殿下,让殿下受伤,还要受委屈。”
太子摆手道:“算了,你们都尽力了,心里也都委屈。一个是禁军统领独苗,一个是礼部侍郎爱子,一个是新晋武状元。当时若是报上来历,王寿怎么也要客气些。可为了我的名声,死活没说。这些我都记着的,只是现在空有太子之名,还什么都做不了。等他日登基后,必定要重重赏你们。”
仲陵笑道:“卑职不要封赏,只想殿下来日能做一个心怀天下的明君,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