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黛俏

那也比你当土匪好,游匪菱心想。

见她作一副小厮的打扮,乌行雨难得露出一个嫌弃的笑容。他将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闲望着游匪菱。

游匪菱咬牙切齿,心里巴不得这两个缠着自己的男人早点死绝,脸上却还挂着笑:“乌帮主,您怎么大驾光临了?”

“这间偎翠楼不是你开的吧。”

乌行雨眯起一只眼,轻轻用手指勾起帘帐边角,“我不能来?”

一道光沐在他眉上,片刻后一个约莫二十岁的男子便被架着扔在了他们面前。

他的嘴被塞着,两颊被打的红肿,正蜷缩在院墙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海蛇帮的水匪上前邀功:“少帮主,我们看到此人在后院里鬼鬼祟祟的,一查才知,就是这个人经常来偎翠楼寻黛俏。”

“寻黛俏?”

游匪菱愣了一下,是有人泄露了什么,还是碰巧,他就这么急匆匆地来偎翠楼找黛俏。

她垂眼打量了一下地上的男人,问道:“你跟黛俏是什么关系?”

男人得了说话的空荡,立马开始破口大骂:“你们到底是谁?光天化日之下作出伤人之举,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那你便出去问问有没有这个东西。”乌行雨笑了笑,一双生满浓雾的眸子压在剑眉下,年轻的脸上显露出不同于年龄的危险与老陈,“不过,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男人怔住,他已经尝过了海蛇帮的厉害,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在说谎话。

游匪菱往乌行雨处贴了两步,轻声道:“少帮主,瞧他的模样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官宦子弟,也不像是读书人,为何会来偎翠楼寻一个烧火丫鬟?若是暗通款曲,黛俏曾经是瘦马,或许就是被他藏进了偎翠楼里。”

乌行雨低头撇了她一眼,却见游匪菱已经直起腰杆,挂着不羁的笑容,道:“还问我们是谁?你可知道黛俏,我们就是来寻她的!”

闻言男人果然怔住,眼神闪躲几瞬便矢口否认:“什么黛俏,我不认识!”

“不认识是吧?”

乌行雨吐出一口薄薄的雾气,斜眉与游匪菱交换了个眼神。他招呼手下将男人双臂架起,按在雪亮的刀刃下,“你要知道,我们既然来找到了你,就不会什么都知道。”

陆苇黑漆漆的瞳仁皱缩,望向那柄压在手背上方的刀刃,身下缓缓晕开一股热流。他红了眼眶,立马呼喊:“二位饶命,饶了我吧。”

游匪菱颇有些嫌弃地撇开目光,掐着鼻子往乌行雨背后钻了钻,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们可是黛俏姑娘的老东家,黛俏是我们老爷专养的瘦马,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把她藏在这里!”

她撒起谎来不打草稿,越说越来劲:“私盗主家财产,拐带良妇,剁了你的腿都不为过!你好好的交代,我们老爷还能饶你一命。”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闻言陆苇赶紧磕头,满脸涕泪横流,“是衙门里那个陆师爷,是他让我把黛俏藏在这里的。是陆卿如,你们去找他!”

“大人,大人——”他膝行着上前,双手扯住乌行雨的裤脚,控诉道,“我还知道陆卿如一个秘密,他杀了人,他曾经杀了一个秀才......”

陆苇吸了吸鼻涕,继而抬起眼,三角眼里满是嫌恶与愤恨,“大人,你用此事便可拿捏这位自视清高的师爷,你们把黛俏带走我撒手不管,最好也能给他一点苦头吃一吃。”

听了这些话,游匪菱心里跟有一团乱麻似的。若此人说话为真,他是替陆师爷办事将黛俏安排在偎翠楼,又何必在面对威胁的时候这么快将原委道出,而且他似乎很讨厌这位师爷,又不得不生存在他的羽翼下。

她垂着眼,将手里那把瓜子壳散落在地:“那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着急?又是怎么知道我们来找黛俏的?”

陆苇抹了一把鼻涕,道:“是我听说有人要黛俏接客就赶紧来了......陆师爷,他,不让黛俏接客。”

闻言游匪菱跟乌行雨对视了一眼,她摩挲着下巴,这位陆师爷若是心悦于黛俏何必将她送入偎翠楼做烧水丫头,花些银子娶进家门就好了,若是不喜欢,还得时时看顾着,不让她接客。

正思索着,背后一道响声便惊得两人回头。

来人粗布短褐,腰间系一条洗得发白的油布围裙。约莫二八年华的姑娘,素面朝天,亭亭玉立,虽然脸上常年沾着洗不干净的灶灰,但还能看得出底下曾经娇养的桃腮好肤。温婉的杏眼上蹙着两条弯弯的柳眉,手心里攥着抹布,正是黛俏。

看着倒在地上形容狼狈的陆苇,她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

一滴水顺着软白花瓣滑落在瓶床里,谢镜楼收回目光,安静的厢房里日光从衣摆的缠纹上缓缓流金。

半个时辰里,游匪菱还没有回来,而那个所谓的烧水丫头也不曾踏入厢房门槛。

难不成是计划出了什么纰漏?

他心里颇有些狐疑,推动着车椅绕过屏风,正要出门,一道脚步声却突兀地出现了跟前。

“哟,往哪跑?”

捎红带绿的影子挤了进来,鸨母切切笑,上下打量着谢镜楼,道,“看来那个滑头果真没骗老娘,还真是个勾人的好物。”

谢镜楼蹙眉,听到这话心里也很快察觉到不对劲,他低下头往门外赶着车椅,冷声道:“让开。”

鸨母两腮横肉狰狞,拖动肥厚的长裙挡在门口,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要往哪里去?你现在可是我们偎翠楼的人,一个瘫子,别想些有的没的,乖乖给我们挣钱才是!”

“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镜楼脑中一阵嗡鸣,他抬起头,双目紧紧盯着鸨母。

那目光寒得吓人,如同放出无数利剑似的,惊得鸨母后背起了一片冷汗,她用力扇着绢扇,靠在门边道:“你可是被卖给了偎翠楼,那人说你相貌生得极好,又是个腿不能行的,不得反抗逃跑。我还怕她是骗我,如今看了才知道此言不虚。”

她招呼着来两个人用麻绳将谢镜楼上上下下捆住,又栓在架子床边,月白的窗纱朦朦胧胧地隔住他。鸨母见到美人在笼,心里满意的不得了,这么些年,不管男的女的,美的丑的,来这里总归是要闹腾一遭的,最后还不是乖乖听候差遣?

她蹲下身,用手中的绢子轻轻扫了一下谢镜楼的脸,笑道:“你也别心有芥蒂,在我们这儿,男人和女人都是一样,伺候人的不分什么男女,只要你乖顺点,有这张脸,好日子可在后头呢。”

都说美人不能细看,可谢镜楼这张脸越仔细看越是色若春晓,夺人魂窍得狠。一身娇肉白得像敷了粉,目如点漆,齿如编贝,鼻梁又细又直,衔接的高处更像是潋滟的桃莲般。鸨母心里不能再满意,还要说话时,手里的绢子忽然被人攥住,

谢镜楼五指攥得铁紧,一双秀丽的眼中不见半分起伏的波澜,他抿起一个冷冰冰的笑容:“是谁卖了我?”

不知为何,鸨母心里像是被冷的结了冰,良久才结结巴巴道:“是个姑娘家,小尖圆脸,大眼睛,瞧着模样狡黠地很。笑吟吟得就把生意做了,我还怕被她骗。”

她脸上的笑容坠下来,“不管怎样你现在是偎翠楼的人,不肯,我就打到你服。”

“游匪菱。”

谢镜楼垂下眼,周身颤抖地就像在挣扎,筋脉自他薄如蝉翼地肌肤里爆出来,声音在咬得细密的齿缝间一丝一缕挤压,“游匪菱,放开我。”

“竟然还不服?”鸨母拧眉,捋起双臂的袖子,怒呵道,“给我将他打服,再灌上药,人都在这了,合该听话!”

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将谢镜楼压倒在床榻上,不顾他的挣扎,一棒子狠狠落在他背上。后者头晕目眩,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

见他还在挣扎,鸨母索性上前一把抓住了谢镜楼的头发,将他按住,厉声责骂:“一个瘫子你们都摁不住,白吃干饭了。给他灌药,小心伤了脸。”

谢镜楼迷蒙的双眼前逐渐浮现了游匪菱的脸,艳粉的衾是她的面颊,月白的纱帐是她的瞳孔,高悬的顶是鼻,枕头是唇,流淌下来的血泪带着她盈盈的笑声。

他一拳砸在枕头上,又将半张脸埋了进去。

游匪菱,游匪菱。

谢镜楼一遍遍念,心里愈是恨。

鸨母掐着他的下巴,将污糟的汤药灌下去,汤水淌进鼻子里,叫他咳嗽到不能呼吸,只静了几瞬,灼热便在肺膛里烧起来。

“都要走这一遭的。”

鸨母居高临下睇着她,眩晕间她的脸扭曲变化,竟然变成游匪菱站在她跟前。

谢镜楼目眦欲裂,看着她堂而皇之在自己眸中游走,鱼似的双眼涌动着那份天真的邪气。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她笑。

游匪菱收回笑容,揉搓起手里那顶瓜皮小帽,轻声道:“我瞧着陆苇说的不像是假话,只要我们手里掐着黛俏,何尝不是拿捏了陆师爷的把柄?”

“至于他口中那庄杀人的案子更是陆师爷的命脉,”她往乌行雨身边靠近,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我看不如除拿了通关帖子外,再敲他一笔。”

闻言乌行雨蹙眉瞧了她一眼,游匪菱脸上看不出一丝怪异或不自在的神色,他干笑两声,道:“你是个有主意的,真怕哪天敲诈勒索到我身上。”

你且等着吧。心上这么想,可嘴里不能说出。游匪菱赶紧做出讨好相,道:“我哪敢啊。您是海蛇帮的少帮主,我敲来的钱还不是您的,人都是您的。”

“真的假的?”乌行雨伸手揪住她的衣领,迫使她凑近了寸许,“我可不敢相信你。”

“当然了,生是海蛇帮的人,死是海蛇帮的鬼,是死是活,还得仰仗着您,不然我还能进宫当娘娘去?”游匪菱赶紧表忠心。

乌行雨喝茶的间隙,二楼拐角处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来,小堂倌扶着帽子,轻声道:“游姑娘,黛俏姑娘在厢房等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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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黛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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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藏贼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