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深夜,我辗转难眠,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我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对未来的盘算。
既然来了上海,我就要靠自己为家里分担些生计,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事事躲在爹娘身后。
可我又不想让父母担心,打算等我去找好再告知爹爹和母亲。
而且我想靠自己进金府,麻烦金少爷太多了,往后许多路终究要我自己去面对。不能一直活在别人的庇护之下。
次日一大早,趁母亲还没起来,我便找出平时最好的衣服,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半旧蓝布衫,头发扎成简单的发髻。
临走时在桌上留下字条“母亲,我去找活计,切勿担心。”
我轻推开房门,出了院门,在街上多方打听才知道金府坐落在租界的洋房区。
走了许久便到了金府门口,轻声感叹:“这就是富人住的房子,比北平富户宅院还要气派多。”
门口有几个侍女,有的打扫院子,还有在做早饭,旁边站着个管事的,穿着与普通侍女不太一样。
指手画脚地指挥着。大门两侧站着两个高大威武的护院。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两位大哥,麻烦通传一声,我想来金府找份侍女的活计。”
护院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当即摆了摆手,极不耐烦地呵斥:“去去去,府上不招人,赶紧走,别在这挡道。”显然是嫌我身材娇小,像个半大孩子。
“大哥,洗衣,做饭,扫地这些我都能做的,只是找份活计,工钱多少都没关系。”我急忙开口。
“看你这小身板,粗活重活干不了,细活又没有工作经验。”赶紧走,别在这碍眼。
“你说的这些我都能做好,还麻烦两位大哥去通传下,拜托了!”我声音不大,声音急切。
另外一位护院实在不耐烦的骂:“你听不懂人话是吧?不招就是不招,哪来的野丫头,再不走就别怪我们赶人了。”
说完便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一个踉跄,险些跌坐在地上,掌心撑到湿冷的地面,又疼又难堪。
这时,旁边的女管事走了过来,皱着眉头:“阿强,大清早的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张妈,不知哪来的野丫头,细胳膊小腿的还想来做侍女。”护院满脸讥讽的。
“丫头,你这是刚断奶吧?瞧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做得了吗?”女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挖苦着。
众人听了,都哄笑起来。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难堪得只想赶紧逃离。
管事:“阿强,赶紧让她走,别再让我看到她在这。”
此时护院一个劲的推我离开,再不走别怪他不客气了。
我垂头丧气地退到路边,心里又酸又涩:在这上海滩,下人都敢这般仗势欺人,随意侮辱人吗?
看来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凭自己找份糊口养家的活计都这么难,万般无奈下我只能打电话给金少爷了。
我找到一处卖报的地方,拨通了金少爷留给我的电话:“金少爷,我是陈露,我来金府找侍女的活......”
接电话之人传来一个尖利女人的声音,并非金少爷本人:“金少爷不在家,有事明天再打。”
还不等我再开口,电话“啪”地一声被挂断了。我握着听筒,心里一阵发凉。
这比一盆冷水浇头上,还要委屈。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进金府做侍女,为爹爹减轻些负担。
于是我便在金府门口不远处等着,也不敢靠太近,怕被再次驱赶。
可我从早等到晚,几辆进出的车里都没有金少爷的身影。天黑了,我只能失落地走回家。
刚进小院,张婶还在灶边做晚饭,她抬头招呼了一声:“陈家囡囡,这么晚才回来,找着活没?”
“还没有,张婶,明天再去碰碰运气。”我勉强笑了笑说道。
爹爹和母亲看我回来,脸上满是担忧,:“露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外面不太安全,爹爹都找了你半天。”
他叹了口气:“没找着咱就慢慢找,爹爹还养得起你们。”
我咧嘴一笑,:“嗯,知道了,”嘴上说好,实则内心焦虑。
我甚至不敢看爹爹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疲惫的眼睛,只觉得自己格外没用。
“快吃饭吧,露儿,今天累了一天了,”母亲端了一碗粥放我面前,安慰我。
我仔细琢磨着,金少爷可能外出未归,或是早晨出去的很早,明天再去一趟,不能就这么轻易被打败!
次日,天蒙蒙亮我就赶往金府,心里盼着今天能等到他。
当我走向金府大门的时候,怎么还是昨天的管事婆子和那两个护院,我只能再次鼓起勇气走上前,既然来了,今天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两位大哥,还得麻烦你通传一声,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拜托了!”我语气恳切地说道。
“怎么又是你啊?你还有完没完啊?不招人了听不懂吗?赶紧滚!”那护院恶狠狠地瞪着我,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我只能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默默等着,盼着能撞见金少爷出门。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忽然下起了大雨,就连老天都在跟我作对,竟连个躲雨之处都没有。我只能双手挡着额头去找个地方先暂时避雨。
大雨瞬间浇透全身,冷风一吹,我冻得浑身发颤。
又或许是老天眷顾我,跑出金府拐角处,竟发现金府后院有个小门能避雨,雨水滴落在脖间冰冰凉凉的,刺骨的凉意窜上心头。
雨下得有点大,我紧紧贴着门板站着,双手遮挡着额头。
就在这时,我听见汽车的声音由远而近,正往我这边开来,我手挡着额头看着对方的车愣在了那里,是金少爷他认出了是我,便示意司机停车。
他摇下车窗,声音冰冷:“上车。”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压迫感。
我踉跄地跑了过去,上车后,两人四目相对那一瞬间,我羞涩到赶紧移开了视线。
他伸手扣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又松开手,皱着眉头看着我湿透的衣服,:“你怎么会这边?是来找我的吧?以后来找我,直接让他们通传一声或打电话过来,站在这里像什么,淋成这副模样。”
我的目光无处安放,只能盯着自己湿哒哒的布鞋,小声说道:“我打过电话,您不在,接电话的人也没等我说完就挂了。”
“说吧,到底什么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这两天我四处去找活做,可在上海没有保人,也没靠山,根本没人敢要,我想进金府做侍女,却被他们一次次羞辱,连门都没让进。
我爹爹现在每天都去码头扛包,我想为他分担些……”我声音越来越低沉,鼻尖发酸。
说到最后,我声音都有些发颤,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想好了?进府要签五年契约,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他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急忙点头:“我想好了,欠你的二十块大洋,我愿以工抵债。希望您能把我留在金府。”
他看向我,沉默了片刻,从脚边拿起一把雨伞递给我:
“你再去跟他们说,若再有人为难,你便提我的名字,我一会儿就过来,我倒要看看,我金府的下人是如何仗势欺人?”
我打着雨伞,一步步走向金家大门,心里再也没有像前两次的怯懦与害怕,我上前问道:“府里还招侍女吗?”
护院看清是我,气乎乎地说道:“你这野丫头,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真是脸皮够厚了,还敢来纠缠,赶紧滚!”
我看情况依旧和前面一样,索性挺直脊背说道:“我什么都能做,我认识你家少爷,是他让我来的。”
此时,护院听后,先是一愣,随即和同伴哄笑起来:“她说她认识少爷,真是笑死人了!”
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家少爷是什么人物,会认识你这种穷丫头?我看你是想攀高枝说胡话呢?再不走我就亲自请你走。”
我百口莫辨,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而护院仍在破口大骂,“让我滚。”
不一会儿,金少爷的车缓缓开了过来,显然是看见了我再一次吃了闭门羹,脸色沉了下来。
护院看着是自家少爷的车,瞬间慌了,低头哈腰地打开大门,撑开伞迎了过来,“少爷,您回来了!”
金少爷下车后,径直走到我身边:“刚刚怎么回事儿?”
“少爷,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想来府里做侍女,我看她细胳膊小腿的,也就没去通传福伯。她竟三番五次地跑来胡闹。也就说了她几句。”
此时护院还在狡辩,丝毫不知我是有备而来的。
金少爷听完抬手就是一巴掌:“你这狗东西,谁给你的权利?刚刚我在远处就看到了,还说了几句?你破口大骂的时候,当我没看见吗?这位陈小姐,是我让她过来的。”
护院被吓得双腿哆嗦,腿一软跪在地上:“少爷,我错了,我不知道是您让这位小姐来的?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别人自己来的,就该被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羞辱吗?还有你也有份吧?”金少爷目光冷厉,指向旁边的护院。
两个护院被吓破了胆,知道自家少爷的脾气,惊慌跪地求情,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渗出血丝。
“来人,把这两个东西拖下去,先各打四十杖再发去矿上做苦役,这辈子都不许踏入金府一步。”金少爷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很快保镖架起哭嚎的护院拖走了,原来在金府,签了卖身契,而犯了重错的下人,只会发往矿场或农庄做苦役。
我站在一旁,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金府的威严与残酷,心里又惊又敬畏。
“去,把福伯喊来,我有事吩咐。”
“是,少爷。”
不一会儿,福伯快步走了过来。
福伯微首行礼:“少爷,回来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以后多注意下,这些狗仗人势的下人,以后发现一个,就按家法处置,绝不轻饶。
连下人都敢这般放肆,要让他们都知道金府的规矩不是摆设。”
“是,少爷,”福伯站在一旁,不敢多说。
金少爷:“我明天不在府里,这位陈小姐,是我让她来府里做侍女的。
明天你亲自给她安排好。别再出什么差错。”
“是,少爷,我会亲自安顿好。”福伯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笑。
我看到了金少爷的家法严明与冷漠,既感激又敬畏:“谢谢您 ,金少爷。”
“陈露,先让司机送你回去,回去安顿好你父母,莫让他们担心,明天随时可以过来,”此时,金少爷语气缓和了许多。
回到家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笑着冲进屋:“母亲,我找到活干了。”
“露儿,怎么淋成这样啊?”母亲赶紧拿来毛巾给我擦拭头上的雨水,“先去换身干衣服,看你这一身湿的,别着凉了。”
“好嘞,母亲,”我开心的应着。
“去哪里上工啊?”母亲一边帮我擦拭头发,一边追问。
“我今天去了金府,金少爷亲自安排我的,让我好好准备下,明天可以随时去。”我笑着把这一天的经过告知了她。
母亲听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来,她眼眶通红:“露儿,平时在家,爹爹和母亲都没忍心让你做重活,你去金府做侍女,母亲如何忍心。
而且像金府那种豪门大户,规矩又多,人员繁杂,母亲怕你去了......会吃亏受委屈。”
“哎呀,母亲大人,您女儿已经长大了,该为家里承担些。我去了会处处小心的,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您就放心吧!”
我挽着母亲的胳膊,扶她坐下轻轻给她捏着肩膀安抚着。
“可是,你长这么大都未曾离开过母亲身边,母亲如何能放心?”母亲说着,哽咽地流眼泪。
爹爹回来看着我们娘俩的样子:“怎么了?老婆,闺女?”
“爹爹,我明天要去金府做工,金少爷安排的。”我笑着迎了上去。
爹爹沉默了片刻:“原本我和你母亲是不同意你去金府做侍女的,既然金少爷已经安排好了,我们也不好驳人家的面子;
但切记: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切莫受人欺负,有事就找管家或金少爷。爹和母亲都不在身边,往后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爹爹母亲放心吧!你们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我会找时间回来看您们。”
踏入金府大门那一刻,看似找到了一条生路,实则一场围绕着我的阴谋与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我这一生的浮沉起落,也自此,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