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关灯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带来简简单单的正式入夜效果；然而在不同的人身边关灯，不同的心绪之中关灯，一切恍如就不同。
杜燃瑰伸回手，五指落回柔软的被子上，注意到旁边本已听话上了双人床的白璨没有躺下，在床上维持了片刻坐姿，不清楚是想跑露台抽根烟去而又努力忍耐住烟瘾不去、还是在思考些别的什么。
杜燃瑰希望他不是在自己青春的脑袋里乱走剧情。
片刻之后，白璨的脸在幽深黑暗中向他多转一转，大概瞧着他问道：“哥，你明天的工作安排在几点钟？”
杜燃瑰眯眯眼睛，回答：“我明天休假。在挑新剧本。”
白璨理直气壮地说：“我数了数，你今晚也只打了两个呵欠，看来不是很想睡觉。你想不想去坐N市那个很有名的摩天轮？”
摩天轮，杜燃瑰想一想，还行，剧情在“兄弟俩”想靠玩乐欢笑驱散心事的第一阶段。
不管是出于配合剧情，还是出于个人性情，杜燃瑰来了点兴趣。他累了，不冲突他也没什么睡意，他跟白璨脾气里都有十分心血来潮的一面。突发事件、不可预测、计划失控、违背生理……这些词，会令有的人焦躁，有的人身心畅快。
何况，最近杜燃瑰格外不想拒绝白璨的请求。
最近他梦见白璨陪伴他在一场大火里同生共死过。哪怕是梦，烧出来的心情短期无法磨灭。更重要的是，杜燃瑰在思索，在意外，自己为什么会梦这样的故事？想要一个比自己年轻，尚未体验够世事的人随自己死掉？是虚荣？是习惯？是他潜意识认为他们的交情有如此之深，所以他打算把对应的那条生命当成自己的随身物品一起带进黄泉碧落吗？
死亡本身，杜燃瑰倒是常梦见。这几年梦得越来越少，但不会归零。
杜燃瑰热衷演恐怖片的原因，即使是在他自己眼中，也怪搞笑的：很多年了，他总想轻生，于是追求着恐怖片、灾难片、部分悬疑片能为演员带来的强刺激感。频繁地往返生死和奇遇之间，有时真能使人摆脱低潮略略兴奋；必须疯狂展现求生欲的戏表演多了，有时真能升高本能的求生欲。
容貌出众的缘故，杜燃瑰在十五六岁新年交界期，某天串门的时候被亲戚的朋友一眼看中，劝说进了影视圈。第一部片子演犯罪片里凶手的儿子，一个对凶手身份若有所觉因此被凶手含泪灭口的较重要配角；不久，十七岁，是认识白璨的那一部坠机题材电影，在海景拍摄地点，一场戏里，事实上杜燃瑰差点、刻意地、没有从海水里起身踏回沙滩。
当然，那是个错误，会让剧组面对风险面对不公平的舆论。杜燃瑰并不想做个“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人，挣扎着还是战胜**起身了，事后向工作人员道歉，称是自己前一个晚上熬夜太疲劳了，才没能迅速站起来。导演闻言亦尽量调整了他的夜戏日期安排。
既然不是剧组的责任，不是工作人员导致的事故，杜燃瑰道歉、不对他们生气也是自然而然。谁知当时，白璨一脸纯真地凑过来，向正在捋散头发上海水的他表示，他脾气太好了——先前有位场务忙匆匆经过白璨身边，不小心没看清，撞落了白璨的冰淇淋，白璨生闷气有一整天。
白璨惊叹：“他们可是把你落在水里了啊。”
杜燃瑰随口解释说：“他们没把我落在水里，我是自己把自己落在水里的。”
没几岁的白璨无法理解了，抱着好奇心追问：“咦？为什么？我去游泳馆，大家就都说不能沉下去，不行不行。”
杜燃瑰不觉得天真代表着治愈，纵使听得笑了笑，也是瞬息之间，笑意很淡。随后这么多年也无意跟白璨多聊心事。
——偶尔两人聊起当初，白璨说他记忆有所朦胧了，七岁，又不至于非常朦胧，白璨说他还记得杜燃瑰在那段交谈中露出的特别笑容。杜燃瑰心想那是笑意很淡，白璨说他是笑意很蓝，就像杜燃瑰有一条红色围巾，白璨说那条围巾是浅粉色，实则是白璨在评价那条围巾很薄的意思；就像杜燃瑰在一部电影中有过一段黑白镜头，白璨每次都爱说那段镜头也是彩色的，实则是白璨看见杜燃瑰出镜就高兴。
没有轻松从小男孩的天真注视里得到治愈归得到治愈，只是。
那时杜燃瑰选择转移话题，故反问：“冰淇淋落地了，再买一个不就好了？你不是有亲人在这里陪你吗？”夏天，没有空调的空间下，纵有不小海风，阳光倾盆，小孩子吃不到冰淇淋肯定格外难受。
白璨一边接住、玩玩他头发上滴下去的海水水珠，一边抱怨：“他们教育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冰淇淋，就别吃了。没有下一个。”
杜燃瑰遂询问口味，买了支蓝莓冰淇淋给小男孩。随手的事。只是收下了他的冰淇淋，白璨热情洋溢地也要还给他一支冰淇淋，追着他问他的口味。
杜燃瑰一再表示不需要，还问：“原来你有零花钱买冰淇淋？”
白璨：“我就是想要别人送给我啊！”
白璨：“然后我也可以送给你。我又不是地球，一个人自转什么，就是要有来有回啊！”
杜燃瑰：“？”小男孩知识量还不错。
整个夏季，杜燃瑰也没有收下白璨的“回礼”冰淇淋，导致在拍摄与睡眠以外的白天黑夜，白璨总瞄着他跑。直到杀青那一天，杜燃瑰也没有同意让一个七岁小孩和自己礼尚往来，结果白璨终于大哭一场。
导演记录了一段花絮。花絮里杜燃瑰一脸无奈地连忙举双手投降，带白璨跑到冰淇淋店，光速点餐，大口吃冰淇淋。
还记录下来一段怪离奇的对话。
十七岁的杜燃瑰：“原味冰淇淋。”
七岁的白璨：“你还是不选味道！”
杜燃瑰汗：“哥哥是真的喜欢原味。”
白璨保持哭声：“我不信你。没有人会喜欢原味！”
杜燃瑰抱抱他肩膀哄哄：“真的，下次我们俩见面，我还是会吃原味冰淇淋。”
白璨不哭了，意气风发地点餐。店员的表情也不禁又担心又莞尔。
时光飞逝，竟然十五年过去了。杜燃瑰空有记忆力，对待当年十七岁的自己的言行举止，早已不够认可不够共鸣，不过，白璨的自我世界中规则几乎长久统一，爱交换，不乐意单方面被照顾，否则反而会生气，这一点没变，杜燃瑰记得。
今夜，在酒店的朦朦夜色间，两人出发，杜燃瑰熟悉这个房间的布局了，只身披月光也能轻捷行动，白璨路经夜光开关拿外套时，却也没有开灯。
“嗯？”杜燃瑰侧头追望他一眼，说，“我是怕说着话立刻开灯太刺眼，你可以在窗口看看路灯霓虹灯，然后在想开灯时开亮。”
白璨说：“你关的灯，我不开。现在很浪漫啊。”
杜燃瑰失笑：“我关的灯你都不开？”
白璨点点头，强词夺理：“谁要和你对着干。”杜燃瑰也不清楚这算什么对着干，白璨小他十岁，想法就是存留青春期的天马行空。
N市最大的摩天轮，开放到凌晨两点，过时不运营，今夜两人只赶得上最后一圈。其实，来到N市的第一天，宣传活动结束，杜燃瑰就一个人前去乘坐过它了，不必说出口扫白璨的兴。
乘坐两次也没什么不好，再愉快一圈。
只是杜燃瑰有所感慨，白璨的世界里，大多数事都要至少两个人进行“搭建”。杜燃瑰自己的世界则不一样。也许白璨比他适合步入婚姻。
杜燃瑰感觉，白璨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两个人在互动，同样是两个人做的事情。近几年，他则认为这段关系较似于他在看护白璨，是他一个人办事，处理事项是白璨——生动的活人、有个性的真人、杜燃瑰也尊重其个性，然而偏爱这样考虑、判断。
·
夏初，四处草地上已经听得出少量虫鸣，影视片琢磨得多了，思维很容易通过意象串联流动，使得沿途，白璨走一步路想象上世纪末外国小镇草坪上跑过的童年期青梅竹马，再走一步路想象逃亡的两名蒙冤通缉犯，再走一步是联想一部发生在浓夏的铅黄复仇片子，里面有一个角色藏身在草丛深处，躲藏两天三夜后累得不得已睡着，追逐他的凶手特地轻柔唤醒了他才开枪……
虽然他们仅仅是要去搭摩天轮。
来到摩天轮下，买票，挑选缤纷彩色中的一个天蓝色车厢。
坐稳，坐在杜燃瑰双眼对面，白璨闲聊起来：“我也在挑剧本。”又笑眯眯说起：“哥哥，我为什么不能演反角？我蛮想追捕你的。”
杜燃瑰犯懒没有再重复讲解一遍他的病情，在病中解释也不适合，在摩天轮上半空里气氛更不适合。所以杜燃瑰只前倾右手，摸了摸白璨微长的黑发。
白璨便放弃了。又一次打消原定的主意，改口：“好吧上帝，不同意我挑中的角色，你就帮我参谋参谋其它选项，怎么样？”
“当然呀，”杜燃瑰微笑同意，“你说说。”这倒也很接近挑选杜燃瑰的角色、剧本、挑选他们两个角色之间的关系了。
合作如今已成默认的选择。除非剧组提出异议，或偶尔实在一方因故没空。
白璨在飞机上亦粗略反复翻了几个剧本，核对时间，记清了上辈子这一年，自己和杜燃瑰都拍过什么片。演员的素养让他对这些年间自己并未参演的佳作也如数家珍，这一生，白璨打算换几部电影演：不是因为名气、分成片酬、甚至不是完全斟酌着质量，他是想追求新鲜感。
除此之外，同性题材的电影近年在国际上常常获奖，拍摄含同性内容的导演陆续冒头更多。
前世从来没有，这一回——
白璨没有在升高的蓝色车厢中观赏天地、张望如海群灯，忽然打量着杜燃瑰难以分辨具体年龄的脸，说道：“你可以演我的男朋友吗？你演我的男朋友，我们两个就能在一座岛上拥有一栋豪华别墅了。”
白璨说话，分不出虚实的那一刻会颇具吸引力。杜燃瑰明白他不是在聊片酬能换来小岛跟房子，是在聊他们俩要踏入的电影场景。
杜燃瑰笑了：“豪华别墅，可惜是鬼屋？”
白璨耸耸肩：“我们住的，不大多数都是鬼屋？”
杜燃瑰没有多想，面显漫不经心地答：“我会优先考虑这部片，总要看看剧本和Staff名单。你还有别的选项要提名没？——对了，我是上帝还是哥哥？”
白璨将注意力落在了最后一句问题上，先回应：“嗯？上帝。”他的症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杜燃瑰这才稍放下心来，重新称呼他：“宝贝，亚军选项呢？”
白璨说：“反正，我想你了，我这次必须和你合作。你有青睐的选项了吗？”
杜燃瑰摇摇头，俯瞰世界缩小，灯带铺展。
趁他没留意，白璨目不转睛。口中提议道：“我还收到了一份真实事件改编的校园恐怖剧本，当然，涉及的闹鬼情节是改编。根据十……十多年前一所中学，多名学生集体自杀的新闻改的。”白璨记得，上辈子自己没出演这部电影，电影上映后却听说杜燃瑰特别喜欢，多次重看。
不料今夜听见，杜燃瑰莫名浅皱眉头。
“真实事件改编？”杜燃瑰沉默一下，方半开玩笑地说，“你的年龄是能演学生，我又要演你的老班了吗？”
白璨以为他是最近不想演配角，解释：“叙事视角之一的角色是警察，戏也很重要。”然后有点意外地意识到，杜燃瑰迟几秒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眉一扬，摩天轮上白璨的视野之中，好像有一团极其璀璨的巨大烟花绽放开来、余辉下垂时亦彩色四溅。
而更加让白璨意外的是，饶是流露出了如此之大的兴趣，杜燃瑰紧接着态度恢复从容，说：“把岛的剧本给我看看好了。”
白璨确认：“我记得你很爱演警察啊？”
杜燃瑰双眼离开风景，飘动回白璨的追问面孔上，笑着说：“就算毕业多年了，我也喜欢不起来学校呀。就这样吧，既然你有兴趣，海边风景也好，夏天到了，我们去演那对情侣。”
灯光点点，也像月光照射朵朵海浪的高点，摩天轮忽然变得像旋转木马或海盗船，起起伏伏。白璨眨了眨眼。
杜燃瑰：“我们不是暴风雨小岛上的反派对吧？”
白璨：“……不是。你还真是有道德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