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平沙城(十三)

邪祟侵扰,按理来说,丰聂要整夜彻守城中。

荀南烟跟着他在城中又转了两三遍,对方巡逻时神色认真,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

就在荀南烟怀疑是不是真的找错人时,原本行走在路上的人忽然一顿,在拐角处分成两道身影。

“分身?”荀南烟错愕,“他不是元婴期吗?怎么能做到分身?”

身外化身,应当只有化神以上才能做到这种地步。

尹道觉蹙眉,弯指在上唇轻刮一下,分辨许久,“不是身外身,是傀儡。”

手中的气息赫然分为两道,他探了许久,才确认指向其中一个,“跟这个。”

荀南烟挪目,丰聂的真身已经绕入了荒树阴影,身形逐渐变得透明,逐渐融入空气。

这下麻烦了。

荀南烟出声,“你能察觉到他吗?”

“废话。”尹道觉略有不满,“化神之下,没人比我更懂隐藏。”

对一个元婴期修士来说,这口气猖狂至极,荀南烟忍不住扫了过去,“你真有这等本事?”

对方嗤笑一声,“那不然你以为天地斋中的通缉令怎么来的?”

“你若真有这种本事,也不至于沦落到靠偷盗为生吧?”荀南烟忍不住又提起了这事。

尹道觉的步子一顿,斜目向后扫来,“我说你这小姑娘怎么非得纠结这种事?”

“……跟尹问水似的。”

他声音顿了下,眼光微不可察地往斜阳中一抖。

“其实原因也简单。”

“我师父是个贼,这世上总有人垂涎别人的宝贝,他就是接这种活的,结了不少仇家。”

“我原来么,是个乞丐,运气不好,被他撞上,从此活路就只剩了一条——帮他做这些事情。”

“后来他被仇家杀了,我就跑了。”尹道觉讲完,顿了下,“行了,这下可以走了吧?”

“你若是被迫为之,”荀南烟跟上他,“此后就没想过金盆洗手?”

“你这性子到底谁教的?”尹道觉被她噎了一下,“天底下又不会全是好人,你就非得……”

“算了,”原本想说的话被吞下,“你就当我没洗成。”

*

落叶被冷风吹起,洒了一地。

“你确定没跟错吗?”

前方的道路迅速收窄,接着转入有些破旧的墙院,残风迎面而来,虚虚吹过。

“没跟错。”尹道觉语气肯定。

他忽然歪了下头,“奇怪。”

尹道觉先一步现身,走到落叶堆旁的枯井边,“……他进去了?”

“什么?”

荀南烟上前两步,低头。

那是一口早已干涸的古井,里面深不见底,幽□□压而来,似有冷意萦绕心头。

“这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尹道觉眯眼思考了一下,“管他呢,先进去再说。”

说罢整个人直接跳了进去,也不管后面的荀南烟同不同意。

“你等等我喂——”

尾音遁入黑暗。

逼仄狭隘的井壁微微变宽,往旁边是条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隧道,两人前后钻入,往前延伸一段距离,视野倏忽阔大。

他们站在洞壁中,往下眺望,是荒废的屋群,残垣断壁,黑压压的一片,说不出的压抑。

“这是什么地方?”荀南烟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一处地下城池。

余光瞥到尹道觉蹙眉的神情,“你不知道这里?”

“我不知道。”尹道觉回道,“我从未来过这里。”

同一个念头在两人心中冒出:丰聂来这里做什么?

继续往下深入,穿过交错排列的房屋,荀南烟在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忽然停下。

大门敞开,隐光流入,映出了里面的模样——黑色的丹炉潜伏在阴影中,铁锁缠绕,陈腐了许久的血腥味钻入鼻尖。

目光再往斜处一看,迎面便是各种铁锈斑驳的利器,奇形怪状,有勾有刃,挂在旁边的铁杆上,暗淡的光芒从刀刃上折射出来。

这是什么?

疑问从荀南烟心中滑过,再一回神,发现自己跟丢了尹道觉。

她凭着余光留下的印象往前走两步,旁边阴沉的屋子中露出两排书架。

尹道觉好像进了这里面。

荀南烟不确定地步入其中,这里看上去已久无人至,灰尘满布,发霉的气味在空中弥漫。

蜘蛛网缠绕其间的木桌上放着一本书,被展开盖在桌上,陈旧的书页上慢吞吞爬过一只蜘蛛。

她原本对这种东西不敢兴趣的,可不知为什么,下意识走了过去,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药命论。

这书名着实奇怪。

念头在荀南烟脑海中一闪而过。

接着,这三个字就好似活了一般,无形的吸力让荀南烟难以挪开眼睛。

我就看几下,不会耗很长时间的。

她莫名生了这种心思,鬼使神差地捡起书。

书摸上去有些老旧,纸张泛黄,被窸窣轻轻翻动。

书的开篇很奇怪,不提药,反而以天道作为开端。

“天生阴阳,故而月盈月亏,四季更迭,世无一物,可至完境,此谓不足。”

“天道不足,得以生人道不足,资有聪愚,运有起落,性有善恶。”

“此谓无完人。”

“人之命数,各有其异,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

“神与人,异在不足。”

“故而,需补人道之不足。”

补人道不足?

荀南烟生了好奇心。

怎么补?

下面又是漫长的几页,分别写了几种常见的命数,以及对应的运势等等,她不是术士,看不懂这些。

所以只是潦草略过。

荀南烟有些烦躁。

说了这么多,就是不提怎么补是吧?

然后她看到了一句话。

“人道不足,难补。”

荀南烟:?

说了这么多,就想说这点吗?玩呢?

她按着性子往下看,目光渐渐移到下方墨黑的文字,接着眼神一滞。

那段话清晰地映在了她的脑海中,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潜在的东西被唤醒。

捧着书的手忽然开始颤动,屋内是幽暗与死寂,蜘蛛网与灰尘交错落在角落,荀南烟清晰地听见了心脏跳动的砰砰声。

“天有余地,人道不足,解药在人。”

她的血液好似逐渐凝固,隐藏在灵魂深处的眼睛森然睁开,透过大脑中阴暗堆积的思绪,映出最后一行浓墨而成的文字。

“此谓,药人。”

以人为药,可补不足。

“你在做什么?”尹道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荀南烟下意识合书藏在身后。

男人瞥了她一眼,荀南烟手上一空,接着那本《药命论》便出现在了对方手中。

他抬眼,“你在看这个?”

荀南烟喉咙发涩,“我……”

“这可是本邪书。”尹道觉收起漫散的笑容,“以人为药,是为鬼丹,如今在修真界,可是邪术。”

“这到底是……”

书中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让荀南烟难以言道。

尹道觉静静地看了她许久,忽然一笑,“也是,现在的修士,应当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事了。”

“让我想想,从哪里讲起好。”

*

上古时期,尸鬼肆掠,能够存活下来的只有少数开了灵窍的修士,凡人若想生存,便只能依附强大的修士,便是奴。而有了这些奴去做日常的琐事,修士便能省下不少灵力用来对抗尸鬼。

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直至三大家掌权,世家盘根错节地布在五洲之上,有本书悄然从天墟中流出,便是《药命论》。

以人补人,是为药人。

“修士天生子嗣不丰,但凡人却易孕子嗣,一开始,世家常寻命中多子的人入药。后来就成了天赋、运气……牺牲一群不足的人,成就一个完足的人,这便是药命论。”

讲究的,不会一次性用完上好的药材,他们甚至会用法术续命,或者是让被割下的部分重新长出。

一次又一次,让身体受尽折磨。

荀南烟问:“若是不讲究呢?”

尹道觉毫无感情一笑,“那便直接按照对应的时辰,剖腹取子。”

“所以药人的事被爆出后,五洲震动,有人强烈反对,有人赞成——认为提升修为能够更好地应付尸鬼……但这其中,被当成药人的,多是依附于世家的奴隶。”

“后来凌云剑宗立派,开山祖师单温言一剑劈了当时的一处炼药所,召有识之士共反药人,此后四千年,逐渐成了仙门与世家抗衡的局面,大小世家逃亡北洲寻求三大家庇护。”

尹道觉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你们祖师凌霄君和药人还有点关系。”

“……什么?”

“这世上没人比那群剑宗弟子更了解凌霄君的生平,”尹道觉摸了摸下巴,“我曾听说,凌霄君安容道出生在东洲万氏的管辖地,还没出生时爹就失足掉下山崖死了,四岁那年,他娘去寻万氏的管家讨要他们曾经赊下的账。”

“被活生生打死了。”

尹道觉声音一顿,“那个时候,特定命数的死人也能入药,因此不少人会出售家人的尸体来换去微薄的钱财维持生计,更有甚者,家中的老人会自行在活着的时候前往称命司卖命,那样的话,价格会更高。”

安容道的娘确实是个好母亲,奄奄一息之时,她想起了这个即将独自面对余年一切、不足五岁的儿子。

所以,这个母亲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了此生最后一句话。

“她让凌霄君将她的尸体卖入称命司。”

这样,她的儿子就能获得一笔钱。

一笔能够维持几日生计的微薄钱财。

下一更在后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0章 平沙城(十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烬天阙
连载中三九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