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笼罩上平沙城。
荀南烟在尹问水送来的地图上圈画分区，分别分配给四人。
“如有意外，立刻放信号。”她再次强调，“就算我们彼此不及时赶到，也能吸引巡逻的修士。”
皆是点头以应，公孙霞和行悟率先出发。
荀南烟收起地图，走到竹月身边，她想起白日里的事，道，“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
“赵承平，平沙城，只是表面上的祥和而已，你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于赵承平的悔改上，”荀南烟抬头，城中百家灯火收入眼下，“我答应你可以不在此期间多管闲事。”
“但等到了剑宗，”她停顿一下，“我是一定会告知剑宗这件事的。”
竹月讥笑，“你就这么信任剑宗吗？”
“也是，你是升仙门的人，”她又嘲讽地笑了声，“你们立派祖师凌霄君就是剑宗客卿长老出身，你当然信任他们了。”
荀南烟一时无言。
她今日又私下找了公孙霞，打听这段往事。
“当年剑宗在同悲教手上折了不少人，七星长老没了五位，诡剑长老闭关养伤，后来天阙趁此围山……”
公孙霞停顿了一下，犹豫着吐出接下来的话，“那段时间受同悲教波及的也不止剑宗一个，升仙门、山海阁、赤焰门、万法门……但剑宗应当是受损最重的一个。”
“藏书阁被毁，几千年的传承险些断绝，从此跌入谷底。”
“也就是这几年，剑宗的七星长老又新上了六位，勉强将往日的窟窿补上，这才重新在修真界频繁走动起来。”
平沙城中的灯火不算多，不远处的一家房屋遁入黑暗，荀南烟思量许久，才道，“能插手平沙城之事的，只有剑宗和天阙。”
“我知道你不信任剑宗，可除了剑宗之外，又有谁能彻底解决平沙城的事情？”
“天阙独大，十三宗力竭。若是剑宗不愿，这世上就没人有能力与天阙抗衡了。”
荀南烟语气转为坚定，“在平沙城中，我不会惹是生非，但到了剑宗，我会赌一把。”
竹月不置可否，只是侧过脸，背对着她微不可察讥笑一声。
笑声很轻，快速遁入无边夜色。
“随你吧。”
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狠厉地看向荀南烟，“到了剑宗，随你怎么着，但是在这里——”
“荀南烟，你若是胆敢波及城中的其他人，”她眼神阴鸷，整个人气息变得危险，“就算你师尊在，我也会拼了这条命，与你同归于尽。”
“收起你的小心思，”夜色黑沉沉压着她的半边脸，“这城中的人，经不起无能之辈的折腾。”
竹月冷冷扫她一眼，从旁边擦过，身形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夜幕下。
荀南烟眺望良久，转身收回目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竹月对平沙城太在意了。
她蹙眉压下心中疑惑，转而奔走向划定的区域。
*
邪祟当道，多数人家早早熄了灯，大门死闭，害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荀南烟穿梭在房屋中，神识铺开，流转观察着周围。
城主府派出的巡逻修士似乎不喜在明面上出现，荀南烟只能潦草感受到零星几道神识。
午夜雾重，冷风肆意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卷过，夜色静谧。
她随时紧绷着一根弦，时间无言而逝。
当铜铃声隐隐荡开时，一个激灵。
——来了！
指尖的符纸顿出，幽焰燃起，在半空划过一道直线，指向远处的屋群。
身影随至，闯入屋宅，余光瞥到倒挂在墙壁上的黑影时天星锤顷刻间甩出，灵界死锁住周围。
屋中的人察觉到动静，急急推门而出，刚好与倒挂在门上的东西来了个对视，尖叫一声。
荀南烟迅速一脚踹门，把人关回去，转身应对朝她猛扑过来的邪祟。
那东西速度极快，在夜色中只能依稀瞧见几分残影，相撞数回，荀南烟在它扑来之时结印，尖锐的长甲伸出，咔嚓挡在面前的屏障碎成灵尘。
邪祟的面容终于显现，灰白如尸，本该属于眼睛的地方只有空洞的眼窝。
这里怎么会有尸鬼？
来不及细想，晃身躲过一招，弹指间灵光化箭，巨大的动静在半空炸开。
铜铃声传入耳，尸鬼的攻击忽然一顿。
不好，它要跑。
荀南烟欲追，旁侧闪出的白光撞在她身上，吃痛地在地上一滚，等到抬眼时一剑从半空劈来，抵在自己颈间。
来者是个女修，她看清荀南烟后一愣，随即转向身后，“丰聂真人，是修士。”
身后的男修走上来，同行的还有三四个修士，他沉沉看着荀南烟，一言不发。
被灵力撞击的痛觉还在继续，荀南烟狼狈地试图爬起，剑往她颈间一进，将身形又逼了回去。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荀南烟在痛楚中断断续续开口，“是尸鬼，有人驱使尸鬼。”
她指向旁边的屋子，“那边……有个人。”
丰聂抬眼，一旁的修士撞开门，竖在后面的尸体倒出，内脏散了一地，血水满地。
荀南烟目光触及时大脑一片空白。
这人死了？
他什么时候死的？
旁边的修士上前查看，不确定出声，“不是祟。”
他目光在荀南烟身上一顿，又看回丰聂，“有灵力痕迹，是修士所为。”
……什么？
忽如其来的变故和痛楚交织在一起，荀南烟正想动，丰聂身侧的剑已出鞘，剑尖指着她，“……尸鬼？”
他冷笑一声，缓缓开口，“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没人能驱使得了尸鬼。”
头脑浑噩中，她看见丰聂眼神不善地看过来。
“带走。”
*
人是修士杀的，荀南烟又是唯一在场的人，她便成了首要的嫌犯，被强行戴上封灵锁关了起来。
“不是我。”荀南烟面色略显苍白，“如果是我，我又怎么会主动引来其他人？”
丰聂丝毫未信，“不管如何，你有可能杀了人。”
“我要见尹问水。”见跟丰聂说不通，她果断换了目的。
丰聂意味不明望她一眼，只转身询问，“其他人抓到了吗？”
“那两个抓到了。”旁边的修士回答。
荀南烟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公孙霞和行悟，猛地出声，“你什么意思？”
“不管你们目的如何，城主府都有责任将你们看管起来。”丰聂长剑出鞘，警告性地往她这边一指，威压迎来，“我劝你安分。”
察觉到双方的修为差距，荀南烟脸色更难看，“我要见尹问水。”
“不可能。”丰聂给了她明确的答复，“我不知道她为何要放你们出来。”
他毫无感情地一笑，“或许，她也有可能是你们的同伙也说不准。”
丰聂脚步从牢门口挪开，越来越远。
死寂笼上周遭，荀南烟沉沉望着阴影处。
文仲景仍在城主府中昏迷不醒，行悟和公孙霞大概也被抓了。
她想起那道打在自己身上的灵光。
当时，那个凡人分明还活着。
有人趁她与尸鬼缠斗之时进了屋。
她微微抬脸，阴影罩在上面，衬得眼色更加阴沉。
前几次都是邪祟所为，今日偏偏是背后的修士亲自出手。
她不信这是巧合。
*
察觉到陌生的气息，荀南烟睁眼，看清来人后一怔，“尹问水？”
“嘘。”尹问水朝她做止声的动作，警惕地望外一瞥。
“今夜是怎么回事？”她转过头。
“是尸鬼，有人驱使尸鬼。”
“这世上没人能驱使尸鬼。”尹问水说了跟丰聂一样的话，“当年三大家以尸鬼对付十三宗时，也不过是利用传送阵来运送罢了。”
“即使是邪修豢养，也不过是利用尸鬼养祟罢了。”
荀南烟肯定道，“我亲眼所见，有人驱使尸鬼。”
静默一瞬，尹问水开口，“我无法相信你。”
“我问你一件事，你们真的是散修？”尹问水说完又迅速补充，“你身边那个小姑娘身上穿的是南洲的蕴光缎，天地斋从不供卖与普通修士，能得到它的无非是仙门长老，亦或是世家子弟。”
“我们萍水相逢，只有真实的来历能让我选择相不相信你们。”
荀南烟沉默一瞬，“我们的确不是散修。”
“我出自升仙门，我身边的人，那个女修是赤焰门的弟子，佛修来自珈蓝寺，剩下的那个……”
她微顿下，“才是散修。”
“仙门的人？”尹问水又继续问，“你们师从何人？你师尊又是谁？”
荀南烟想起文仲景，“我师尊他……”
“我们把他放在了安全的地方，”尹问水知道她的顾虑，“你不用担心。”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这样我才能选择能不能相信你们。”
“我师尊是升仙门的文仲景，”想了想，介于文仲景多年不出门，她又补充道，“掌门的亲师弟。”
“那个女修名唤公孙霞，是赤焰门门主的亲女儿。佛修我不清楚。”
“文仲景？”尹问水忽然道，“接了凌霄君传承的那个？”
“是他。”
女修没有回话，看起来陷入了沉思。
许久，她苦笑一声，“一个身兼凌霄君传承的升仙门长老，一个赤焰门门主的亲女儿……”
尹问水嘴角微抽，“你们当真是……”
她艰难道，“藏龙卧虎。”
荀南烟心道这才哪到哪，她身上也有凌霄君的传承。
更何况行悟身上好像还有一位仙座的传承。
一共就五个人，四个跟三十二仙座沾边。
这么一看那确实是藏龙卧虎。
“好，我先信你。”尹问水道，“你把今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跟我讲一遍。”
待到她说完所有，尹问水深思许久，“丰聂有问题。”
荀南烟没想到尹问水会如此果断，她道，“既然如此，不应该通知城主吗？”
尹问水轻叹一声，“这便是第二个问题，城主管不了。”
“为何？”
难道丰聂已经强势到能越过赵承平了？还是说赵承平知晓内情？
下一秒，尹问水无情打破她脑中的所有阴谋论，“赵承平早就死了。”
“现在的城主，就是个江湖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