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知晓部分修士偏好赢四输六的德性,风云会第一日只设了四场抽签,休憩一日后进行六场抽签。
第一日结束后,头一次经历四场神识投影对战的荀南烟脚步虚浮地回了驿站,一头扎进了被褥中。
沉在柔软的触感里,半死不活地想:还好风云会越到后面每日要迎战的场数便会越少。
不对。
像是想到了什么,荀南烟在瞬间清醒,爬起来盘腿坐着,手在凑过来的狗头上摸了一把,神色渐渐凝重。
恐怕对自己来说,最难熬的是第二轮的前几天。
“怎么愁眉苦脸的?”
安容道轻轻推门进屋,原先在荀南烟腿边蹭的小白调转了方向,于两人间来回盘旋。
荀南烟看着他坐在自己身旁,才开口询问:“你觉得我今日跟你说的想法,是不是太过于冒险了?”
她拧眉道:“今日只打了四场,便累成这个样子,第二轮中的前几日恐怕比今日还要难熬。”
“输赢的扣与加并不相等。”安容道想了想,“有可行的余地。”
见荀南烟还在皱眉沉思,伸手轻揽了她腰身,下巴在发丝间蹭了蹭:“无论如何,这种打法能最快让所有人记住你,你想夺魁,只有这样才有可能。”
“但一不小心就进不了第三轮。”荀南烟道,“何况,这样的话我第二轮的前几日得赢的越多越好。”
尤其是每日的两次主动挑战机会。
安容道沉吟片刻:“前两日,稳前面的人不一定会注意到你。何况……”
他想说些什么,面色犹豫了许久,支吾着开口:“算了,不能和你说。”
荀南烟:?
她伸手掰过安容道的头,让他被迫看着自己:“你瞒着我干了什么事?”
“……不是我干。”安容道脸色犹豫,“嗯,不能说。”
“真的不能说?”荀南烟掰着他,继续靠近。
安容道视线飘忽,斩钉截铁:“不能。”
他又说:“到时你就知道了。”
荀南烟:“……”
打什么哑谜呢?
松指放下了捧着他脸的手,“行,我要休息了。”
安容道一动不动。
“你还不走吗?”荀南烟奇怪。
说完便见眼前人垂了睫毛,“不能陪你吗?”
这下轮到荀南烟一动不动了。
揽着她的人缓缓低头。
等到绵长的吻结束,安容道才在她额间又蹭了蹭,轻抓住手,“睡吧,我守着。”
“你不休息吗?”
“我不习惯睡觉,我这个修为也不用睡。”
“那能一样吗?”荀南烟忍不住反驳,“我问过医仙了,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还是要休息的。”
化神期以上修士的灵府可以连着支撑无需睡眠,但安容道不一样,他灵府枯竭成那个样子,自然还是得休息的。
原先荀南烟不知此中关窍,如今才发现她师尊的作息根本不正常。
难怪天素生见了他就要阴阳怪气两句。
不等安容道说话,她又硬气道:“听我的!”
安容道松手,“……行。”
两人并排躺下。
屋内寂静下来,惟有身旁的细微呼吸声平稳起伏,荀南烟闭目。
眼前漆黑的时候最容易浮现出一些场景,闭着闭着,就想起了平沙城时在安容道无意识时跟他挤了同一张榻的场景。
荀南烟:“……”
仔细想想,对方好像至今还不知道这件事。
心虚油然而生。
背上好似烧了团火,促使她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背对着安容道。
然后还不够似的,往墙面那边挪了挪。
挪一点。
再挪一点。
直到挪无可挪,她才贴着冰凉的墙面,努力忽视身后人的存在,重新闭上眼。
晚秋的雨稀疏,滴滴答答的清脆声在窗外砸起,倒也催人昏昏欲睡。
安容道这一觉睡得不怎么样。
他自重修根基后就鲜少睡眠,惟因秦元衡说他天赋差半分,便想着勤能补拙,日夜不息,倒也踩着三百岁的线上了渡劫期。
虽比不得李之云等人,却也能勉强夸上一句天赋尚可。
因而失忆后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也维持了原先的习惯。
令他意外的是,灵府枯竭成这样,这副身体却也能适应这样的作息,好似已经对这种不适养成了下意识的忽略。
所以先前并未在睡眠上多想。
直到今日拗不过荀南烟,合衣躺下,才徒生几分不适感。
——这身体在抗拒入睡。
等到身旁的人陷入起伏绵长的呼吸后,安容道也依然在和这股抗拒斗争。
许是秋雨过于催人眠,抗争抗争着,倒也堪堪入了眠。
也梦到了个很奇怪的梦。
他梦到自己在做梦。
月影树婆娑而动,倒映在明媚天光中,淡蓝小花接成一串串倒挂的铃铛。
白衣劲装的男修扔过来一坛酒:“下山的时候,带上这个。”
安容道看了一眼,递还给他:“我不饮酒。”
秦元衡嘁了声,接回酒坛:“又不是没喝过。”
“只是曾经被你们灌了两口而已。”安容道摇摇头,“不习惯。”
秦元衡兀自开了酒坛,浅饮两口:“没上回的好。”
又看向安容道:“你这次下山去中洲,多加小心。我怕联十三宗没干成,你先遭毒手了。”
“你们才要小心。”安容道说,“陆氏近日聚集了合体期以上修士,恐怕要对剑宗有大动作。”
“不用你操心,你呢,当下的主要任务就是说服归云宗和千岩山那几个和剑宗合作攻天阙。”秦元衡砸了几下嘴皮,“三大家这几年猖狂至此,再不想法子,大家都得完。”
“归云宗却并非会意识到这点。”
“我知道你和沉云君那小子素来不和。”秦元衡咧嘴笑笑,“但这次你可不能和他吵起来,你得想办法说服章华。”
“我知道。”
安容道看了眼蜿蜒而下的山路,“这一去时间可能有点久,你们多加小心。”
“放心。”
秦元衡拍了拍他的肩,往山门内走:“安心去干。大乘期修士得天独厚,陨落时会出现天象异动,只要不是我们死了,你就不用管剑宗。”
“天象异动常有,即使我看到了,也不一定能猜到是你们谁陨落了。”安容道颇为无奈。
秦元衡忽然回头:“那就下一场雪。”
“一场足以覆盖五洲的、轰轰烈烈的雪。保准你看了,就能猜到。”
他的身前忽地升起光影碎片,斑驳错落间,传出最后一句夹杂长叹的话:“凌霄君——”
“记住,是雪。”
梦中的安容道醒了。
他对这段梦境感到新奇,于是干脆起身去找纸,想写信寄给秦元衡,只是桌上凌乱,怎么也翻不到一张空白的纸。
以至于安容道彻底转醒后下意识想要起身继续去找纸写信。
手刚伸出去,视线一转就看到了压在自己胸口的荀南烟。
如同迷失方向的人看见了标识,安容道身体一顿,垂下手,放在她头上,轻轻从发间捋过。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随即整个人贴上,轻呼出一口气,将熟睡的人抱在怀里。
窗外细雨绵长,沉闷的咚咚声隔着墙壁传来,安容道又想起了梦中的场景。
很像某种记忆之外的记忆。
风吹动挂在窗边的枝头,前些时日盛开的花朵早已凋零,只留一截残枝萧瑟立在风中。
安容道忽然起了两个念头。
一个念头是,天墟没有气象之分。
另一个念头是——
再过上时日,就该入冬了。
入冬了,就下雪了。
雨珠砸过屋檐。
头发散乱的男修哆哆嗦嗦地捧起桌上的热茶,小心翼翼抿了一口,被烫到后下意识呲了牙。
随即反应过来什么,哆嗦着抬头,惊恐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白发修士。
“上官震。”白发修士温和笑望他,“这茶如何?”
像触到了什么机关,男修碰地撞向一旁,架子上的花瓶裂了一地,让旁边守着的年轻女修不由得皱眉。
他转过混浊的眼珠,嘴唇翕动,语焉不详地吱吱呀呀了几句,随后又将自己缩在一处。
恐惧的神情布满整张脸。
“如今风云会已开……风云会,你还记得吗?”白发修士神情依旧,“一百八十年前,你参加了。”
上官震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浑身颤抖,摇摇头:“没、不——不!别、别过来!”
白发修士蹙眉,看向女修:“竟然疯成这个样子了么?”
“师祖,他从天墟回来后就疯了。”女修开口解释,“否则也不会被人关起来。”
“一开始也有门中弟子去看他,只是他已经疯到很少说话,久而久之,就被遗忘了。”
“你提他过来的时候,赵怀彦知道吗?”
“赵宗主早已忘了此人,不知。”
“嗯。”
白发修士站起身,缓缓走到将自己缩在墙角的上官震,“上官震,别怕。”
“你还记得吾是谁吗?”
上官震看了他半晌,呆呆点头。
白发修士俯身:“……那你还记得文仲景吗?”
混浊的眼珠倏地睁大,突起的狰狞让他看上去格外惊恐。
上官震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嘴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上官震,告诉吾。”白发修士见状,凑近几分,“你这些年被关着的时候,为什么嘴里会不时提到文仲景的名字?”
“嗷”地一声。上官震抱住自己的头,面色痛苦地嚎起来。
“文仲景……”
“文仲景……”
“文、文仲景……”
痛苦喃喃多遍,才猛地抬头,想起了什么:“鬼……鬼……鬼……”
“文仲景……鬼……”
“道君……道君……”
他一把拽住淮铭道君的袖子:“道君,文仲景是鬼!”
上官震凄厉喊起来:“他死了!我亲眼见到他死了!我亲眼!”
“是么?”淮铭道君面不改色,“可他还活着,你又凭什么说他死了?”
“……天墟……我们迷路了……尸鬼……他救了我……”
“我……”上官震抖如筛糠,“我推了他……”
“然后、然后……”
“他死了。”
——被尸鬼啃食而死。
那时他怎么想来着?
他想:谁让你救了我。
然后又想,都说灵相相似的人,宿命也相似。
凌霄君死在了天墟,所以……
天墟也是你的归宿。
真正的文长老的死其实和风氏和除祟队都无关,算背锅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1章 风云会(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