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卡顿的机关,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动力,荀南烟彻底闭嘴了。
她从未觉得一个问题竟能如此难问出口,甚至有些懊悔。
懊悔昨晚没祈祷安容道不记得。
已逝的三十二仙座名号挨个在脑海中滑过,清河真人,闻怀剑尊,天怀真人,渡厄君……随便来个谁都行。
能救她就行。
只是仙座终究不是神仙,也听不到她的祈祷,惟有一个“死而复生”的凌霄君站在面前和她僵持。
她盯着地面出神装死时,安容道也在看她。
窗棂缝隙透进的晕光斑驳落在女子身上,镀上朦胧淡金。发丝随着微微低头的动作落下,安容道的目光落在了藏在其中的脖颈皮肤上。
昨夜的触感浮上心头,安容道眼皮一跳,迅速移开目光。
那杯“茶”被饮尽后,他在须臾间对上了李应九的视线,对方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等到头开始昏沉,安容道才隐隐察觉到端倪——什么茶,那分明是酒。
只是为时已晚,等到清醒后,他已经完全凭着身体的本能将该干的、不该干的全干了一遍。
在荀南烟来之前,他便想好了对策。
若是荀南烟不问昨夜的事,他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若是问起……
原本想问的话在喉咙中卡住。
他从没问过别人这种话,类似的话也没问过。
后面不知道,但目前有记忆的那三百年间,自己从未跟旁人如此亲密过。
头一遭遇上这种事,安容道难得多了几丝无措。
酝酿了又酝酿,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问出了声——
“你喜欢我么?”
“你喜欢我吗?”
同一个问题,两个声音。
对视的两个人缓缓眨眼,脸上露出同样的错愕。
清风吹动窗外的花树,簌簌抖动,几朵小花砸在框栏边,细微响动隔着红木传入屋中。
咚。
咚、咚。
咚、咚、咚——
“如果我说喜欢呢?”寂静终结于荀南烟的轻声询问。
安容道视线稍顿,从垂在女子耳边的发丝中掠过,才抿了抿唇,道:“我会负责。”
“那你喜欢我吗?”
一时失语。
又最终从了灵魂深处的本心:“喜欢。”
猝不及防迎来压在内心深处的期盼,荀南烟喉咙干痒:“你喜欢我什么?”
“你才认识我七个月。”
“不是七年吗?”安容道问。
“可你失忆了。”荀南烟说,“对于现在的你来说,你只认识我七个月。”
“你以前……”她声音逐渐小下去,“从未有喜欢我的表现。”
那可不一定。
藏在黑发间的簪子随着动作在眼前晃动,神魂感应从中隐隐传来。安容道反复将荀南烟的话嚼了几遍,心中重复道:那可真不一定。
也可能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要不然他见她第一面,为何会本能心悸?
但他不打算为自己辩解。
安容道有了更好的想法。
阴影投下。
荀南烟抬起头。安容道不知何时披上了屏风上的外袍,俯头压了过来。
他问:“你觉得我失忆前不喜欢你是吗?”
兔起鹘落般,迅速伸手捻起荀南烟耳边一缕发丝,凑近。
“那我教你。”他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调,语速放慢,似是要让荀南烟听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趁我失忆,将所有不该做的全做了。”
两人间的距离进一步缩小。荀南烟只得他的额头下一息便能贴上来。扑在面上的温热呼吸还在继续:“届时待我恢复记忆,跳进天玄海也难逃其咎,你得偿所愿,便是强行将我绑在身边也可。如何?”
“!”
这番大胆直白的话让荀南烟心脏猛地收缩,险些咬了舌头,“你——”
安容道还在继续诱惑:“你不心动吗?”
强行定了心神。
荀南烟缓缓调整着呼吸频率,两人此时挨的极近,亲密无间的模样,一抬眼便能看见他神情细微的变化。
倒映着她倒影的眼瞳轻转,眸光往旁边挪了挪。
荀南烟目光从他发侧掠过,躲闪了几下,脸上露出纠结之色。
半晌才支吾着开口:“你……”
她忍了又忍,最终忍不住继续说下去,“你耳尖好红。”
“……”
捏着她发丝的手一顿。
手指从中绕过,安容道面无表情地将那绺发丝往旁边带了带,盯了一会儿露出来的耳朵尖,点评道:“半斤八两。”
荀南烟看不见自己的耳朵,但想来情况也没多好,脸上浮现出一丝窘态。
她很想反驳“你要是好好说话谁会耳朵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对安容道另一句话的否定:“我不会那样。”
“我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不会不在乎他的感受。”荀南烟认真看着他眼睛,轻声道,“我从来不信强求的感情。”
也从不信埋下的隔阂不会生长,终有一日,缝隙会长成裂谷,将两个人拖入无边深渊。
她是喜欢他,又不是恨他。
既已生情,何须埋恨。
所以面对难测长夜,从窗棂眺望灯火皆寂的长街时,也会在入梦前心绪难定地再想上一句——他如果不喜欢,就算了。
她自以为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不必强求。
“今日你来之前我一直在想,问你一句喜欢与否。”安容道忽然开口,“我想如果你说不喜欢,自己大抵也会将此事揭过。”
“可你说喜欢。”
安容道问:“那你信我吗?”
“信我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会将她这个人烙在神魂深处。别说只留三百年的记忆,哪怕是两百年、一百年、五十年、以至记忆全无亦或是完全换成了另一个人的记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忘记我喜欢的是谁。”
“荀南烟。”安容道笃定道,“我们一定认识了很久。”
久到时间将骨血重新雕刻,将命运剪成两条,将两人的过往、当下、来日缠成结。
生不灭,死不销。
鼻尖缓缓凑近,一呼一吸,温热的气流绕上眼眶,荀南烟眼中的倒影逐渐放大。
“荀南烟,你信我。”
柔软的触感印上额间。
眉心、鼻梁……一寸寸往下轻轻滑动,最后停在鼻尖。
“……可以吗?”安容道用几近呢喃的声音问。
荀南烟抬手挟住他肩膀,抬头迎了上去。
屋外日晕折了一地,光影碎幻,浅淡地拢在两人身上。起初只是个浅尝辄止的吻,气息一点点侵入,好似这样便能消弭身躯的禁锢,相融不离。
天光轻敛,榻前浅影稍移。
头半倚在安容道怀中,他呼吸还未从稍乱中平息,胸膛随之起伏。荀南烟侧侧脸,眼睑半阖,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睡会儿。”抚在她背上的手从衣衫上轻轻摩挲而过,安容道说。
荀南烟蹭着下巴抬起头,恰好安容道低头看她。
于是在她眼角处落了一吻。
荀南烟:“痒。”
“嗯。”安容道轻轻别过她耳朵的一绺碎发。
“咚。”
似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角处,打破了两人间的惬意。
荀南烟动动手指,门阖轻开。
端坐在门前的大坨白抖了抖耳尖,呜呜冲进来,在荀南烟腿边焦急地转圈。
荀南烟终于想起来了。
早上没给这位价值三万灵石的主准备食物。
内心升起一丝愧疚,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好了好了,我现在就去找后厨。”
安容道:“……这是?”
“华尊者养的狗。”
荀南烟边说边起身整理了下衣衫,“价值三万灵石呢。”
她随口问了句:“可爱吧?笑起来的时候和你还挺像。”
“……”
凌霄君低头望过去,绒犬还在两人脚边打转,尾巴摇的起飞。
眉尖一抽。
……和谁像?
*
“哎呀,让我看看这是谁。”
红衣女修伸出两只手,左右掐住荀南烟脸颊,“这不是我们南烟吗?三年没见,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荀南烟歪头从她手中挣脱,“还说我呢,三年没见,我刚刚也差点没认出来你。”
公孙霞嘻嘻笑起来,身子后倾,就靠在了柱子上。
刚靠上没多久,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了眼身旁含笑望她们二人的紫衣女修,“差点忘了。”
荀南烟顺着公孙霞的目光望过去,紫衣女修温和地与她对上视线。
“这位是尹千秋长老。”
“千秋长老。”荀南烟闻言正了正神色,恭敬道,“久闻。”
天地三眼之一,尹千秋。
尹千秋颔首:“荀小友。”
荀南烟瞥了眼尹千秋,忍不住凑过去跟公孙霞咬耳朵:“你娘没来吗?”
“来了,在驿站。”公孙霞欲言又止,“……你不用管她。”
“你既与荀小友许久未见,想必是要叙叙旧的。”尹千秋很有眼色地向两人告辞,“吾先走一步。”
“长老慢走。”两人齐声道。
等到尹千秋离开,公孙霞蹲下身摸了摸卧在荀南烟脚后的小白:“你什么时候养的狗?”
“是华尊者的狗。”荀南烟道,“我只是帮忙照看。”
公孙霞疑惑:“华尊者?”
“除祟队的华生京华尊者。”
荀南烟知两人许久没见,有许多事公孙霞尚且不知道,于是顿了顿,“我慢慢与你说。”
将襄陵的事挑着捡着大概说了一遍,公孙霞若有所思:“这么说,归云宗恐在风云会上针对你?”
她不信贡元青没有给自己师尊出气的意思。
荀南烟想到那日宴席上贡元青的态度,看不出多余的喜怒,“也不一定。”
“你得多加小心。”公孙霞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行悟这次来风云会了吗?”
“来了,在驿站。”荀南烟道,“只不过迦蓝寺的方丈慧明禅师这几日留他在驿站听经,所以见不到身影。”
公孙霞担忧:“那他还能参加风云会吗?”
“能。”
行悟与他们不一样,属金丹组。虽说在襄陵受了伤,但这些时日也渐渐恢复了个差不多,只有扒舌之痛仍需走出。
荀南烟想起了前两日和行悟见面时的场景,对方看起来气色不错,也不知心态是否还好。
“唉。”
公孙霞重重叹了声气,“对了,我还没和你说吧?我和孙云河解除婚约了。”
荀南烟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你娘能同意?”
“千秋长老同意了。”
公孙霞轻声道,“她劝的我娘。”
这些年她越发不敢直面公孙雁,幸好有尹千秋在中周旋,否则……
想到此,公孙霞又忍不住叹声气。
荀南烟知这对母女间的隔阂,沉默良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娘这些年对凌霄君……还是那个态度吗?”
“啊?”公孙霞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问这个?”
但她还是如实回答:“我娘一直都是那样。”
清风拂过长街。
荀南烟淡淡叹了声气。
安容道的身份恐怕离公之于众也不远了。
到时候又该如何面对十三宗?
白云悠然飘过,愁绪化烟转瞬即逝。
上宫城的气温降的迅疾,转瞬天气变凉,枝头稀疏的残花凋落。
十月初七,一声擂鼓震天。
风云会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