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南烟领回安容道的过程很顺利,原先死活不肯起身的人见了她便仿佛失了自己的神魂,乖乖跟在身后,一言不发地回了长生驿。
恍若一尊傀儡。
她将安容道引到床榻下,对方坐在榻沿,歪头拉住了想要离去的人。
“先松手。”荀南烟虽没有跟醉酒的人有相处经验,却也不禁放柔了声音,好似哄着孩童般,“我去给你要醒酒汤。”
李应九的灵酿冲着放倒天权长老去的,效果很足,普通的醒酒汤起不了用,灵力也难以排出酒意,只能让后厨看看有没有法子。
安容道手指轻动,缓缓从她掌心划过,指上的剥茧摩挲轻擦,体温似乎更为滚烫。
小指勾住荀南烟袖角,没放。
反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看着他身体就要前倾,荀南烟急忙伸手想要扶住,谁料对方一个踉跄压了过来。
浓烈的酒香在鼻尖萦绕,荀南烟被抱了个满怀,胳膊从腰间伸出,手掌落在背上。
安容道侧过头,柔顺的发丝在荀南烟脸颊上蹭了蹭,“抱。”
他挨的很近,酒香混着一股淡淡的清冽香气,像燃烬的香灰落进了尘封已久的陈坛。
荀南烟身形颤了下,转身想要从脸颊旁的柔软中抽出,“好了,别闹。”
安容道拉住她:“没闹。”
神色认真:“抱。”
他眼睛像是落在烟雨中的水墨一笔,醉意朦胧染上眉睫,又偏生是个爱笑的,无形中竟多出几分风流拈花的感觉。
荀南烟这下连心底都忍不住轻颤了下,好似被羽毛轻轻挠了下,“好了,你醉了,先坐着好吗?”
凌霄君答的果断:“没醉。”
“你醉了。”
“没醉。”
“真醉了。”
“没醉。”
“喝醉的人都喜欢说自己没醉。”
抓着她的人缄默了一会儿,缓慢启唇:“嗯,醉了。”
荀南烟被他搞的哭笑不得,心道喝醉了的人果然想一出是一出,思路清奇。
许久等不到回应,安容道又靠了过来,再一次执着出声,“抱。”
荀南烟了然。
都说喝醉了的人言行举止也会变得与平日有些差别。凌霄君醉相看上去不错,没有大吵大闹耍酒疯。
嗯,就是似乎有点幼稚。
她这一出神,时间有点久。安容道睫毛微动。
等到回过神,白色的影子已经从眼前掠过,直直从窗子中落了下去!
风驰电掣间,长生驿直入云端的高阁浮现在思绪中。虽说天下没有摔死的合体修士,但荀南烟还是大惊失色,第一时间跟着跳了下去。
安容道已经在院中的草丛边蹲下,手里揪着两大把野草不放。荀南烟小幅度挪步过去:“你要做什么?”
置若罔闻。
许是喝醉了的缘故,连草都能跟他较劲上好一会儿。等到被齐齐揪断,安容道这才抬了抬头飞瞄她一眼,又迅速低头。
抓着的野草被指尖分成几捆,细微的翠绿随着动作绿影交错,不一会儿就成了只蟋蟀。指尖掠过,灵力注入,便扇动翅膀,前肢一动,两三下跃上荀南烟肩膀。
荀南烟惊奇:“你还会这个?”
安容道侧过头,如墨青丝随着动作散下,绕披在肩膀,轻轻点头:“嗯。”
他想了想,又道:“送你。”
“好好好,送我。”荀南烟好声好气,“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话音刚落,自己神情古怪一瞬。
越来越像哄小孩了。
可惜凌霄君终归不是小孩,没那么好哄,视线一寸一寸掠走,瞄向另一边。
“没醉。”他小声抗议。
荀南烟没招了。
她想但凡现在这里喝醉的人换成另一个,自己说不准还能下狠手打晕了带回来,但现在这个人是安容道。
事情一旦牵扯到安容道,荀南烟就忍不住顺着他走。
抬头望了望四周,清冷幽静,这里本是长生驿大院中的一处角落,旁人也大概率不会涉足。于是妥协,“那你就待在这里,别出去好不好?”
还好如今长生驿中大能云集,多少给彼此间留点余地,全部默契地收了探查的神识。
这副模样不能再让更多人看到了。
大不了就陪他吹吹风。
“抱。”安容道又一次开口。
“不抱。”荀南烟有些无奈,“你怎么喝醉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安容道充耳不闻:“抱。”
场面陷入了僵持。
“哪有师尊向徒弟讨抱抱的?”荀南烟摇头,“不抱。”
安容道:“你答应了。”
“?”荀南烟错愕,这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只答应让你在这里,何时答应了你要抱?”
污蔑。
这是**裸的污蔑。
安容道指了指在她身旁跳动的蟋蟀,“抱。”
荀南烟懂了。
这是拿蟋蟀换的。
“……你不是说送我的吗?”
安容道目光挪开,权当耳旁风。
“抱。”
“……你这算强买强卖。”荀南烟据理力争。
安容道忽地停住,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沉默,不语,带着几分谴责。
这让荀南烟想起了很久以前见的流浪狗,有点心虚。
不对。
她心虚个什么??
她又不是抛弃狗的那个!!
冷酷无情:“这招对我没用。”
于是安容道彻底不理她了。
自顾自地转过了身,摸着旁边的树干就蹲了下去,缩成一团,静静地望着地面。
“干嘛?”荀南烟觉得好笑,凑过去,“跟我置气啊?”
安容道瞥了她一眼,随即挪向另一个方向。
“安容道???”
“安容道!!”
“师尊?师尊!”
荀南烟连叫好几声,没有丝毫回应:“……真生气了啊?”
她也真傻眼了。
“你言而无信。”安容道开口。
“……”荀南烟辩解,“分明是你自己强买强卖,我没答应!”
哪有送礼还有隐藏条件的!
“看我。”
荀南烟见他久久不转头回话,伸手去掰他肩膀,“你是不是强买强卖?是不是?”
“前后不一。”喝醉了人自有一套思路,从不跟她的逻辑走,“和秦元衡一样。”
荀南烟失语:“……闻怀剑尊怎么你了?”
“他说我擅仿他人剑意一点就通,骨骼清奇简直是不世奇才。”安容道面无表情道。
“这和言而无信有什么关系?”
安容道:“然后我和他上山了。”
“再然后呢?”
“他又说光靠仿他人剑意在剑道上走不长远。”安容道慢吞吞道,“让我勤能补拙。”
前后不一。
“……”荀南烟无力,“我怎么觉得他是想帮你呢?”
凌霄君继续顾若罔闻。
“李之云也一样。”
“……清河真人又怎么你了?”
“她说我行事妥帖,思虑周全,让我协助处理剑宗杂事。”
“然后呢?”
“然后又说我只会添乱。”
荀南烟直觉不对:“所以你干什么了?”
安容道忽然不说话了,视线开始漂移,在花丛中晃了几个来回。
“说话。”荀南烟一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其中有鬼,“你做什么了?”
凌霄君开始左顾右盼。
“来来来,看我。”荀南烟伸手将他掰回来,心里越发好笑,“说说,你都做了什么?”
安容道:“她要空出一片林子修弟子院舍,搬太慢,所以我一剑劈完了。”
慢吞吞续上最后一点:“……劈过头了。”
“……”
荀南烟:“你劈哪去了?”
“祠堂。”
荀南烟:“……”
“师尊,我很难为你说话。”
剑宗离祠堂最近的弟子院舍也有一段距离,能劈这么远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安容道磨磨蹭蹭地伸手,又去揪旁边的草丛。
“那他们还赶我下山。”
荀南烟丝毫不上当:“你又做什么了?”
“练剑。”安容道说的简单。
“只是练剑?”
“嗯。”
有鬼。
绝对有鬼。
荀南烟半个字都不信:“你只练剑他们能赶你下山?”
“……时间有点长。”
“到几时?”
安容道低头:“亥时三刻睡。”
“那也不算晚啊,你几时起的?”
“亥时四刻。”
荀南烟:?
荀南烟:?!!
“你这是同一天的亥时吗?!!!”
安容道不吭声了。
荀南烟呆了一会儿,才喃喃出声:“我觉得,他们要是不赶你下山,可能疯的就是他们自己了。”
这见鬼的作息换谁都得疯。
月光清冷,落在微微低首的人身上,镀上毛茸茸的一层月华,荀南烟福至心灵:“安容道。”
等到那双眼眸清晰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她才轻轻继续问下去:“剑宗对你好吗?”
“不好。”
出乎意料的答案。
“为什么?”
安容道倏地凑拉近两人的距离,仔细看了她一会儿。
“他们说我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
怔了好一会儿,荀南烟才回过神。
当年凌霄君确实是突然跟着闻怀剑尊到剑宗的。
“是纪仙座他们吗?”
“不是。”安容道微微摇头,“旁人。”
荀南烟忽然对他的过往起了极大的好奇心:“那后来呢?”
“后来他们服我了。”
考虑到剑宗特有的风尚,荀南烟猜测:“打服的?”
“没有。”
安容道左右瞟了两眼,“我学秦元衡。”
顿了顿,才又吞吞吐吐补充:“……剑宗上下都喜欢他。”
所以对于初上剑宗的安容道来说,学秦元衡的行事风格,能让剑宗更快接纳自己。
他眉眼又弯了起来,像是某种分享秘密后的喜悦,月色碎在眸子里。凑近荀南烟,睫毛在眼角扫下一小片阴影,“抱。”
怎么又绕回来了?
荀南烟琢磨了下,觉得自己大概率今晚遇到了什么“抱抱劫”,横竖都绕不过去,叹了口气:“不抱。”
清俊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褪色般被失望取代。
凌霄君神色认真:“你和他们一样,说话都是骗狗的。”
“我哪骗……等等,我说话骗狗,那你是什么?”荀南烟没忍住。
“……”
月色下的仙君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他动作缓慢地将手里两绺杂草栓在一处,才不咸不淡地、仿佛再寻常不过地、轻轻地——
“汪”了一声。
荀南烟:?!!
有那么一瞬,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你你你——”她舌头开始打结,磕绊,“就算喝醉了也不能学狗啊!”
“嗯。”
手指一转,草又打了个结。
冷漠吐出:“咕。”
不等荀南烟反应过来,又是一连串的:
“咯。”
“喵。”
“咩。”
“……”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荀南烟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拦,安容道今晚怕是能将修真界所有会叫的东西学个遍!
“你真是——”
荀南烟:“你今晚真是想逼疯我。”
“不能疯。”
安容道说,“你不能疯。”
他的眼眸赫然在荀南烟视线中放大,蟾光粼粼,如梦如幻。
“疯了就不好看了。”
“你好看。”
他又自顾自地“嗯”了声,重复:“好看。”
声音低沉,好似鸿毛轻轻挠过。
荀南烟心脏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