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暮色含柔
连日冷雨终于停歇，厚重阴云缓缓散开，傍晚的天际漏出大片柔和的橘粉霞光，漫过残破的城楼，给灰扑扑的孤城镀上一层浅暖。
经过多日紧绷的筹备，城头的防御工事大体加固完毕，陆望海总算能腾出更长一点的时间，去往救护所。
街巷里积下的雨水还未干透，踩上去会泛起浅浅泥渍。他卸下沉重的盔甲，只穿着合身的灰布军服，步伐从容地穿过冷清街巷，朝着那处小院走去。
院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
院内药香清淡，厢房内静悄悄的，伤员大多闭目休养。温知许正在偏屋整理新分好的药材，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
谢清晏独自坐在廊下的木案边，细细晾晒清洗完毕、等待复用的纱布。晚风轻轻掀起他宽松的衣襟，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目光撞上陆望海的那一刻，眼底不自觉漾开一层温柔。
“今日来得早。”谢清晏放下手中的纱布，轻声开口。
“雨停了，防线暂时安稳。”陆望海关好院门，缓步走到廊下，在他身侧的木凳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能清晰嗅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陆望海身上淡淡的硝烟松木味，混着谢清晏周身长久不散的草药清香，交织在一起。
霞光一点点下沉，光线柔和，弱化了战火带来的凛冽压抑。
陆望海的视线静静落在谢清晏的手上。连日包扎换药，他的指尖依旧泛着浅白，指腹带着细微薄茧。
“这几日，可有遇上棘手的伤者？”陆望海低声询问。
“还好，暂时没有送来重伤之人。”谢清晏垂眸，将摊开的纱布逐一抚平，“只是存药日渐稀少，若是大战开启，很难支撑许久。不知谢寒洲那边，能否顺利联系上外援。”
“只能静待消息。”陆望海应声，目光始终落在他清隽柔和的侧脸。
四下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发出细碎沙沙的响动。
谢清晏整理纱布的动作慢慢放缓，不知为何，被身旁人长久注视着，耳尖渐渐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他没有转头对视，心底却泛起一阵细密温热的悸动。
往日相处，或是相拥，或是相吻，情意直白滚烫。可此刻这般安静相伴，不远不近，空气里缓缓滋生出朦胧暧昧，教人手足微僵。
陆望海察觉到他细微的局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微微侧身，向着谢清晏靠近少许。
距离瞬间拉近。
谢清晏的呼吸下意识放轻，握着纱布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余光能看见陆望海硬朗分明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还有深邃沉静的眼眸。
“在紧张？”陆望海的嗓音压得很低，裹挟着晚风，轻轻落在谢清晏耳边。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谢清晏身子轻轻一颤，终于抬眼望向他。
四目相对。
霞光落在两人眼底，万千情愫不必言说。曾经相吻的触感清晰留存于记忆，可此刻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更进一步。克制的爱慕萦绕在方寸之间，朦朦胧胧，勾着人心底柔软的念想。
“没有。”谢清晏轻声作答，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陆望海伸出手，动作缓慢，没有贸然触碰他的脸颊，只是指尖悬在半空，距离谢清晏的下颌仅有一寸。只要再往前一点，便能抚上肌肤。
他顿住动作，就这么静静看着眼前人。
“城头每每望向城内，我总会忍不住猜想，你此刻正在院内忙碌，或是趁着片刻闲暇歇息。”陆望海缓缓开口，话语温柔，“被困孤城，世事难料，唯独想起你的时候，心底方能安定几分。”
简单几句话，落在谢清晏心上，漾开层层暖意。
他望着陆望海深邃的双眼，下意识微微前倾身子，两人之间仅剩咫尺。
鼻尖几乎相触，彼此的呼吸交融缠绕。
廊下的氛围愈发缱绻暧昧，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谢清晏能清晰看见陆望海眼底映着自己的身影，心跳不由得越来越快。他微微闭了闭眼，做好了迎接亲吻的准备。
可陆望海只是轻轻偏过头，掌心落在他身侧的木案上，没有相拥，没有落吻。
他不愿太过沉溺温存。大战悬在头顶，生死未定，一时的亲密之后，或许便是长久别离。
可那份藏不住的在意，依旧透过眼神、细微的动作尽数流露。
“夜里气温依旧偏低，入夜记得关好门窗。”陆望海转移了话题，语气依旧柔和，“若是物资不足，派人传信给我，我会尽量调配送来。”
“我记下了。”谢清晏缓缓向后微撤些许，平复心底纷乱的情绪，只是眼底的缱绻尚未散去。
一旁木桌上，还摆放着那只粗瓷碗，当初陆望海送来的野菊早已干枯，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浅浅水渍。
“等战事平息，我们说好要寻一处安静小镇。”谢清晏轻声提起曾经的约定。
“我不曾忘记。”陆望海颔首，目光认真，“等到烽烟散尽，再无枪炮声响，日日皆是平和暮色。”
两人依旧并肩坐着，不再多说话语。
霞光慢慢褪去，浅灰暮色笼罩小院，油灯被温知许从偏屋取出，轻轻点燃，微弱的光晕漫开。
温知许抬眼看向廊下两人，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抱着整理完毕的药包，走入厢房巡查伤员。
天地之间，只剩下晚风流转。
没有热烈的相拥亲吻，没有直白滚烫的告白。仅仅是相近而坐，目光相交，咫尺相隔，那份克制、朦胧、欲语还休的暧昧，缠绕在暮色之中。
藏着心动，藏着惦念，藏着不敢肆意奔赴的小心翼翼。
陆望海抬手，指尖轻轻擦过谢清晏摊放在纱布上的指尖。一瞬短暂的触碰，转瞬收回，却留下久久不散的灼热。
“时辰不早，我该返回防线了。”陆望海缓缓起身。
谢清晏跟着站起，送他走到院门。
“务必保重自身。”
“嗯。”陆望海驻足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若有变故，设法传信。”
说完，他推门走入渐沉的暮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院门合上，院内重回安静。
谢清晏独自站在门边，抬手轻轻碰了碰方才被触碰过的指尖，心口依旧轻轻发烫。
暮色散尽，油灯摇曳。
烬岁烽烟未停，前路风雨难测，可这一段暮色里含着柔意的暧昧，妥帖收藏在心底，成为漫长等待之中，珍贵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