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有人叫——程褚?”
周遭都已然哑声,端着乌漆麻黑的手机,明休言一颗心仿佛被打穿了个无底洞。
如果是旁的名字,谁管他是甲乙丙,偏偏是个脆灵灵的女孩在喊,偏偏是声程褚。
还有个百转千回带勾子的“哥”?!
她皱着鼻子忍不住发酸,他天天忙得要死,自己梦里怎么给他安排了个好妹妹。
众人也被问得一懵,麻花“哎呀呀”一声道:“哪里有,当然是听错了。”
金发却女一巴掌打他背上,不配合道:“你别打掩护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可听得清清楚楚。”
明休言怔怔。
算了,反正都是假的。
她慢慢向后仰去,合上眼,周围几人也没再打扰她。
眼睫一闭便是很清明的黑。
由于光线斑驳,几颗彩点在其中飞舞,流线般反复勾勒出形状,张牙舞爪。
明休言蓦然想起一句话——
“做梦的人其实没办法闭眼。”
这话似是随口称道。
彼时程褚头发及颈,脑后请她扎了个小辫,扬手探身,将画笔伸进水桶噼里啪啦一顿涮。
他上身是件白色短袖,明休言却心知它因剪裁出众,价格并不亲民。
但那衣服正挂着彩,和程褚面颊所蹭上的一般颜色,浓郁的青绿、碧蓝与紫。
“大师请讲。”
窗台的台面很宽,大理石材质极其明亮,帘子有两层,里是厚厚的米色,外是一层纱。
明休言穿着柠檬黄吊带裙,棉麻拖鞋,盘坐在上面,一双眼睛舒服得弯起弧度。
她已来到程家半年,彼时值高二暑假。
程家家底雄厚,家庭氛围却也极好。
程褚曾祖父辈初赴港经商发家,同行伙伴抛妻弃子与富豪之女相好,终却在一纸休书寄回大陆后突发心疾横死街头……
人人相传是报应。
自此程家便立下“家和万事兴”的规矩。
当然,只限于个个小家,小辈彼此间还是明争暗斗消停不了。
程褚的母亲曾是明休言外婆的学生,专修壁画,则承了她一袭文艺气与风趣,学商之余也能闲下来画上几笔。
“做梦中梦是很寻常的事,”程褚挖了一块白铺上调色板,“如果遇到了什么害怕的东西,你就闭上眼。”
他说着,将调好淡淡的嫣红覆上画中女孩儿白皙的脸:“就会到下一层梦境了。”
明休言笑:“说得好轻巧。”
程褚抬眼看她,假装思考了两秒,很难得臭屁了一下:“我比较厉害而已。”
明休言轻轻“切”了声,头朝向窗,发梢被钻来的风刮得乱舞。
程家人都待她极好,吃穿用度样样体面。
程妈妈将她当亲女儿照看,也嘱托程褚要对她多多照顾。
程少爷传闻傲气,此事却颇给面子,而明休言则最擅长顺着台阶向上爬。
相处得不久,却也磁场相合,显得亲近。
她来找他,是因早上用餐随口提说做了噩梦,程褚声称自己有些研究,可以帮她解梦。
“那我如果从第二层梦境醒来,不还是要回到第一层吗,再害怕再闭眼,我不是永远醒不来了?”
明休言嘟囔,从他毫无科学依据的话术里挑刺。
程褚笑了声,无奈道:“那还是等被吓醒吧,等睁眼闭眼看到的都一样,就是醒了。”
她摇了摇头,说他在说废话。
——“麻花”绿油油的眼影晃来晃去。
明休言一颗心落进胃里。
“你真是麻花?”她淡淡道,觉得自己异常冷静,像在背后运筹帷幄的大佬。
麻花则把她的手拢向胸前,深情道:“货真价实,这还是你带我隆的。”
“……”
明休言没忍住啧了一声。
她又不冷静了。
她干脆果断:“我不是才领了百花奖,怎么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金发女抢道:“你那最佳女主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怎么还捏着不放。”
多少年前?
她也想知道多少年前。
明休言挑着眉头示意金发女继续。
金发女咂舌:“现在是2026年,你又想搞什么。”
她这话说出来,没人反驳,反倒都战战兢兢看着明休言。
后者乖巧坐着眼也不眨,漂亮脸蛋僵住,像朵立定的芙蓉花。
2026,五年后?
片场空气扬起的尘灰,钻进思绪形成一层霾。
“你跟我出来。”
端详了麻花几秒,明休言起身把他拉走。
相比另外二位,他大概是和自己最亲近的,毕竟声称被她带着隆胸。
刚刚说片场鸟不拉屎只是夸张,现在放眼一望真没有冤枉它。
以为出了拍摄地,至少会有个休息室之类,没想到就直接干出大门了。
望着荒无人烟的礁石和海岸线,明休言做势狠狠叹了口气:“我失忆了。”
然后背着手,一副“看着办吧”的姿态看着麻花,根本不管后者死活。
咸脆的海水一浪又一浪翻来,麻花却没预想般大呼小叫,很沉默。
终于他道:“我知道了。”
没再掐嗓子,声音明休言很熟悉。
明休言瞥他一眼,心说你这样平淡显得我很没面子。
麻花给她速速通了这五年的消息,一番话道完,明休言蹲在地上做思考状。
“我是个已然过气,黑料缠身,人人喊打,活得还不如十八线的,”明休言总结着一顿,“影后?”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麻花呵呵笑,“你还没到人人喊打的程度。”
……
她懂他的言外之意,在这个圈子里,若是真人人喊打,又哪来的过气。
最不怕的是话题度,最担心的是杳无音信。
明休言道:“那如你所说,我四五年没进组,怎么会来拍这个烂戏。”
她入圈年份不长,但个个都是大制作的跳板,分的出好歹。
就刚才那屋子里,导演不在,掌镜的不知道是谁。
灯光师道具老师也纷纷没在位上待命,都够着头来看他们这边。
“是文艺片儿,”麻花拖着调子纠正后冷笑,“还不是因为那个死男人!”
“程——褚?”
明休言边道,边观察着麻花脸色。
后者嫌弃地哼了一声。
明休言突然倍感心虚,跋扈劲消个干净。
“你们两个分分合合这么多年,我付出的感情可不比你们少。”麻花又捂住胸口,明休言大气不敢出。
“你为了他退居幕后,任人怎么踩都不解释,他不给名分也罢了,竟然还出轨?”
麻花声泪俱下。
“卧槽!”
——“我去!”
两声惊叹同时出现,明休言和麻花回头。
金发女站在一旁大张着嘴。
麻花不理她,自顾自把话说完:“你气不过啊,说着要复出接了个本就来了。”
“我有病啊。”明休言不可置信道。
听完后半程的金发女狠狠点头。
“你又有什么事儿啊。”明休言已然无暇顾及她。
金发女很正直:“开始说好的,要是你们啥都没有,我得学猴叫走一圈。”
“……”明休言摆手道,“那你去。”
金发女屹立不动。
明休言深吸口气:“还有事?”
金发女:“柳哥的粉丝来探班,带了奶茶啥的,要不要去蹭。”
显然,知道了明休言和小瞿同志关系干净,金发女便剥了那层毒妇皮,温柔了许多。
明休言看向麻花,意在问“柳哥是哪位”。
麻花道:“刚刚留胡子那个,男主角。”
明休言没忍住“啊?”出声,感慨真是变了世道。
刚才没说,她以为安保人员劝架呢。
-
本来只是神散的剧组,如今形也散了个痛快。
明休言从花花绿绿的饮品里拿了杯柠檬水,坐在小马扎上试图隐身。
麻花坐在她身旁叮咛。
“虽然他外形没有那么出众,但是粉丝黏性很高。”
战斗力也很强。
柳哥没吃过跑龙套的苦,就是从大荧幕出道的,粉丝也自觉高人一等。
明休言撇嘴,说靠的树干子挺粗吧。
“可不是吗,”麻花欣赏了一番自己新搓粉的美甲,“官家小姐。”
明休言摇摇头笑了,想张嘴锐评一番,但吃人嘴短,话还是咽了下去。
不远处柳哥正和粉丝互送衷肠,易拉宝和条幅明晃晃进她眼里,有点发酸。
几个女孩举着信往男人手里递,明休言指尖互相摩挲一下低了头。
“羡慕了?”麻花问她。
明休言白他:“谁没有过似的。”
麻花奸笑,像个老鸨。
明休言忍不住去想,他说的“程褚出轨”。
事情发生的前提,就是她和程褚谈恋爱了。
那个明明没比自己大几岁,各方面出色却老古板一样的人,终于被自己攻陷。
普天同庆。
不意外,明休言肯定地想,毕竟自己如此有魅力。
但程褚真的和她分分合合吗,还出轨!?
他不是念旧的人,家庭变故后时间也极其宝贵。
能断舍离的东西,绝对不会送去修。
她也不爱纠缠闹事,若不合适,一拍两散就算,这是个怎么回事。
“Hi,”是柳哥走了过来,“能帮忙拍个合照吗?”
明休言回神,那些女孩正趴着围栏向这看。
柳哥挠了挠头:“她们刚刚起哄说你的审美比较好,拍出来好看。”
明休言道了声好,准备向前走,衣摆却被麻花拉住。
“我和你一起。”麻花跟着起身,头发甩起的光泽如海浪一样。
黑色棒球帽装扮的女孩站在前排,举着大炮般的相机,圆脸平眉,笑得兴奋。
见几人走来,她伸手晃了晃相机,要递给明休言。
后者与柳哥对了个眼神,得到了应允。
她右手刚刚抚住巨大的镜头,正要左手接机身,那女孩儿莞尔一笑,嘴上道着谢,手却猛地放开。
瞬间,机身与镜头分离,飞速下滑。
女孩的尖叫声在耳边迅速炸开,明休言头皮一麻伸出胳膊。
——“慢点儿呢。”
本弯腰系鞋带的麻花缓缓起身,托着相机底:“差点砸着我脚。”
女孩连忙道谢要去拿,麻花手却一紧没有松:“小妹妹,追星可得注意安全啊。”
女孩一滞,低头结果没再说话,面上露出狠色。
在一旁的柳哥终于上前慰问情况。
一张照片拍得有惊无险。
“他粉丝就这样,爱惹事。”麻花道,“大概因为正主长得太没距离感,一个个都把自己当正宫了,不知道气走多少女演员。”
明休言还在惊魂未定。
她过去的路太坦荡了,没什么人敢阴她,都是上赶着蹭的。
麻花缓缓叹了口气。
那边的粉丝见面还没停,在那大喊“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明休言终于冷笑:“算哥哥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