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的心中似乎被人狠狠剜了一块肉,心口疼得厉害。
“敖丙……”哪吒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你回来了……对不对……”
他慢慢凑近敖丙,熟悉的气息涌入鼻腔。
十二年了……他都快忘了……
敖丙沉默不语,但并未反抗哪吒的动作。
哪吒搂着敖丙,力道很轻,生怕一不小心就把他捏碎了,生怕一用力就回到了……
十二年前的这一天……
他的魂魄比雪还碎……
……
他抬手抚上敖丙脸颊,食指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肌肤,弄得敖丙浑身发痒,却并未躲开。
“怎么?华盖星君今日不躲了?”
敖丙睫毛微颤,却没避开。
雪光映得他面容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
“我说了我不是他,若元帅执意认为,小仙也无可奈何。”
“那……这是什么?……”
哪吒拿起一旁放在案台上十二年前自己在生辰宴上给他的海螺晃了晃。
这个海螺虽是找人高仿的,但敖丙若是细看还不至于看不出。
只是当时来不及多想。
敖丙的呼吸乱了一瞬。
哪吒趁机扣住他手腕,将人抵在玉架上。这个姿势太过熟悉,熟悉到敖丙的肌肉记忆先于理智——他下意识仰头,唇瓣擦过哪吒下巴。
两人同时僵住。
“……身体倒比嘴诚实。”哪吒低笑,眼里的烦闷一扫而空,仿佛这十二年的等待在这一瞬间都值得了,指腹碾过他微启的唇,“要不要我再帮你回忆回忆?比如你当初是怎么——”
“华盖星君!”仙侍惊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帝君急召!”
敖丙趁机挣脱,冰蓝长发扫过哪吒掌心,凉得像诀别时的那场雪。
……
……
……
北极星垣的雪,下得寂静而绵长。
哪吒踩着积雪,靴底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踏碎了一地星辰。他眼前,华盖星君——或者说,那个披着“华盖星君”皮囊的人——似乎还未发觉他的到来,冰蓝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发梢沾着细碎的雪粒,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
“华盖星君。”哪吒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来赏雪?”
那人微微颔首,广袖下的手指蜷了蜷,却没说话。
哪吒走近,靴底碾碎一地冰晶:“星君可知,北极星垣的雪为什么终年不化?”
“……不知。”
“因为有人在这里哭过。”哪吒突然伸手拂去对方肩头积雪,“哭得太伤心,把眼泪都冻成了雪。”
敖丙心下一惊,睫毛一颤。
雪落无声,两人之间只余呼吸。
雪渐渐大了。
哪吒忽然扯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华盖星君肩上:“冷吗?”
敖丙下意识要躲,却被哪吒按住肩膀:“别动。”
红衣裹住素白的身影,哪吒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对方后颈。
华盖星君猛地僵住。
“怎么了?”哪吒有丝不解,手指仍旧流连在那处,“星君这里……难不成受过伤?”
“……旧伤而已……”
确实是旧伤……
十二年前诛仙台的旧伤。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雪夜里走着。
哪吒故意踩进积雪最深处,靴子陷下去半尺。
“这雪比东海龙宫的珊瑚礁还难走。”他抱怨着,却悄悄放慢脚步。
敖丙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轻盈如踏云,却在哪吒踉跄时下意识伸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又迅速收回。
“星君好身手。”哪吒挑眉,“不像我,笨手笨脚的。”
“……元帅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哪吒突然转身,混天绫扫过雪地,溅起一片银屑,“当年有人教过我踏雪无痕的功夫,可惜我学不会。”
那是当年的敖丙。
小龙君在雪地上走着,冰晶在足尖绽放,回头冲他笑:“哪吒,你来试试?”
结果他一脚下去,雪塌了半边。
敖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表露的情绪,别过脸,不愿让哪吒看见:“元帅记性真好。”
“只记得该记的。”哪吒凑近,呼吸的白雾拂过对方耳尖,“比如你……”
手已抬起,却在即将触碰时被避开。
“风大了。”华盖星君拢紧衣襟,慌忙打断道:“回去吧。”
回程时,哪吒故意走得很慢。
“星君平日都做些什么?”他随口问道。
“修行,巡视。”
“不无聊吗?”
“……习惯了……”
哪吒忽然停下,从怀中掏出一物——是那只敖丙三岁时赠予自己的海螺。他贴在耳边听了听,笑道:“还能听见潮声。”
敖丙怔愣片刻。
“要听吗?”哪吒将海螺递过去。
敖丙犹豫片刻,还是接过。
海螺贴耳的瞬间,他听见的却不是潮声,而是一段熟悉的小调——东海龙宫的摇篮曲。
他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哪吒明知故问。
“……没什么。”华盖星君将海螺还回去,“听错了。”
哪吒把玩着海螺,忽然哼起一首曲子。
走调的歌声在雪夜中格外清晰,敖丙心中五味杂陈,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这曲子,”哪吒问,“星君可曾听过?”
“……没有。”
“真可惜。”哪吒叹息,“这首曲,是我最重要的人教我的,可惜还没问他这首曲的名字。”
敖丙垂下眼,眼底闪过太多情绪。
“星君。”哪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见过雪夜里开的花吗?”
敖丙抬眸,蓝瞳中的金纹微微闪烁:“北极星垣终年严寒,并无花开。”
“有。”哪吒轻笑,指尖燃起一缕三昧真火,火光映照下,雪地竟缓缓浮现出一片冰晶凝结的莲纹,“十二年前,有人在这里用灵力刻了一朵冰莲。”
敖丙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这冰莲是自己刻的……可是他明明记得……刻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
寒玉阁的冰亭里,哪吒拂去石凳上的积雪,从袖中取出棋盘。
“下一局?”他指尖夹着黑子,在冰案上轻轻一叩,“老规矩,输的人要答应赢家一个要求。”
华盖星君站在亭边,冰蓝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望着那副墨玉棋盘——边缘处一道细微的裂痕,是当年哪吒输急了眼用火尖枪戳的。
“星君怕了?”哪吒故意激他,指腹摩挲着棋盘上那个焦黑的凹点,“还是说……”
“……元帅想赌什么?”
华盖星君终于坐下,素白衣袖扫过冰案时,几粒雪籽落进棋笥。他执白子的姿势依旧优雅,食指与中指夹着棋子,小指微微翘起——和先前分毫不差。
哪吒的喉结动了动。
黑子落天元,嚣张得明目张胆。
“听说星君棋艺超群。”哪吒撑着下巴,“可别让着我。”
白子轻叩右上星位,分寸不让。
……
……
棋至中盘,哪吒突然变招。黑子大飞守角,恰是当年敖丙教他的“苍龙出水”。华盖星君执棋的手顿了顿。
“这手学得如何?……哪吒盯着他轻颤的睫毛,“师父?”
白子“嗒”地落在棋盘外。
哪吒突然按住敖丙的手:“星君心乱了。"”
冰凉的指尖在他掌心一颤,却没能抽走。
“这可不像华盖星君的作风。“哪吒用指腹蹭过他腕间淡青血管,“看来……”
敖丙垂眸,突然翻腕,一枚白子“铮”地一下,如同钉入冰柱:“元帅看错了。”
棋盘上,白子不知何时已反围黑龙。
哪吒大笑着一把掀翻棋盘。
黑白云子哗啦啦滚落冰面,有几颗溅到华盖星君衣摆上,像雪地里散落的星子。
“我输了。”哪吒俯身逼近,“星君想要什么?”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数清那金纹边缘细小的裂痕。
华盖星君突然伸手,指尖虚虚描过哪吒额间的鬓发:“元帅这里……”
顿了顿,似是感觉到有一丝逾越,又收回手:“……沾了雪……”
哪吒捉住那只欲逃的手,将人拉得更近:“敖丙。”
呼吸交错间,他低声说:“你下棋的手势,这是一点没变。”
冰亭外,雪又大了。
“元帅说笑了。”敖丙抬起眼,平静的与哪吒对视,“既是对弈,抓子的方式也应遵循。”
哪吒的喉结滚动一番,终究没再坚持。
……
……
……
“就送到这里吧。”敖丙解下披风,递给哪吒。
哪吒却不接:“留着吧,反正……”他意有所指,“你总会再来。”
一阵静默……
华盖星君沉默片刻,忽然问:“元帅为何执着于一个已死之人?”
“谁知道呢?”哪吒笑着伸手,拂去他发间的雪,“大概是因为……”
雪落在掌心,化作一滴水……
像是谁心中的泪……
“有些人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敖丙沉默片刻,而后转身离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哪吒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
每一步的间距,都和敖丙的习惯一模一样……
哪吒没追,只是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躺着根冰蓝色发丝,和一滴未凝结的泪。
“敖丙……”
他哑着嗓子念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冰,又甜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