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渺翻了个身,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床顶。
叶湫今天说这句话的时候的神情好那时候的完全不一样。
宋渺相信自己的记忆不会出错。
那现在是什么让叶湫发生了变化?
是他终于想明白他阿娘的嘱托了吗?
宋渺闭上眼睛,有些时候,没有切身经历过,就算是知道答案,也过不去。
叶湫的的经历和他不一样。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但是叶湫是在十四岁的时候。
亲眼看到了自己被灭门。
若不是他强行破关,拼死下山把叶湫背回山上,叶湫也会死在那个夜晚。
可是他并没这些经历,甚至他并没有直面自己至亲的死亡。
在三岁到七岁的这个时间中,他连自己的身份都很模糊。
他没有感受到多少亲生父母带给他的温暖,所以本该对他们的死亡也没什么痛苦。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锥心之痛日夜折磨着他。
尤其是看着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在指点江山的时候。
宋渺真的很想拼上自己的着一条命,把那些披着人皮的狼都杀掉就好了。
可是每当这个时候,他又会想,这些道貌岸然的人真的就是十恶不赦吗?
人皮之下一定是狼吗?
宋渺有时候觉想,他从三岁起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遇到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
可为什么,从没有一个人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没有一个人把他教成一个杀神呢?
这样,他是不是就不会自己折磨自己了。
宋渺被深深的无力感包围着。
他这一生是幸运的,他遇到了很多贵人。
这些人,把他养大,教他武功,教他读书,无条件地爱他。
到后来,让他连报仇都成了一件仿佛愧对所有人的事情。
就这样想着,宋渺抱着被子陷入了沉睡。
酆竟遥一直不放心宋渺,他知道宋渺的纠结,也知道他并不会把心事吐露分担给任何人。
他只走出了宋渺的房门,并没有离开,就站在宋渺的门外。
他听到了沉闷的砸被子的声音,觉得可笑又心中苦涩。
等到房中彻底安静了,只剩下了均匀的呼吸声,宋渺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床上的宋渺毫无反应。
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心,看向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就凭宋渺的武功和江湖经验,就是在自己最安全的地方,都不会不戒备到这种程度。
是什么原因让他有人这样大摇大摆的进来了,都丝毫没有察觉呢?
酆竟遥坐在宋渺的床边,撩开粘在他侧脸的长发,看到宋渺湿润的眼角。
想到在披白山庄发生的一切,那些他们师徒隐藏在话语之下的秘密。
今年的什么事情,是对于宋渺很艰难的吗?是他很难过去的吗?
是很可能会丧命的吗?
酆竟遥想到这一点就抑制不住的烦躁,控制不住的恐惧。
他轻轻擦掉宋渺眼角的湿润。
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他凑得近了,能看到宋渺泛红的眼尾。
他凑得更近了,能看到宋渺正在从眼角沁出的眼泪。
酆竟遥触碰到宋渺的眼角,手指晕开那一点点水渍。
还未成型的眼泪就被抹干。
酆竟遥俯身,柔软的嘴唇印在眼角,熟睡中的人毫无所觉。
清醒的人因为成功偷得一吻而窃喜。
此刻已经入夏,天气渐热,宋渺睡觉还抱着一床被子,醒来会觉得燥热难受。
酆竟遥就想着把被子抽走。
“别动被子,他抱着才能睡好。”
突兀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吓得酆竟遥弹射似的坐直身体,双手老老实实背在身后。
叶湫倚在门上,抱着双臂,轻笑了一声说:“他听不到的。”
酆竟遥:“……你啥时候来的?”
叶湫略有些为难,但人家问了,他又不能说瞎话骗人,于是只能坦诚相告:“你偷香的时候。”
酆竟遥:“……不算。”
叶湫倒是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酆竟遥说的是什么意思。
酆竟遥补充道:“我偷亲的是眼角,不是……”
叶湫无语:“……有什么区别吗?”
酆竟遥:“打了去了好吗?!”
叶湫无奈挠了挠头,终于想起自己来的原因:“你出来,我找你有事。”
酆竟遥还有点不舍得。
叶湫:“和宋渺有关的。”
酆竟遥再不舍得也缓缓站起身,跟着叶湫出了门。
他们没有去其他的地方,就站在宋渺门口前不远的距离。
酆竟遥其实心中也有很多和宋渺相关的问题要问,只是不知道从何问起,更不知道叶湫找他的原因。
叶湫先问:“你发现宋渺的什么异常了吗?”
酆竟遥:“我们这样说话,他还能睡的这么安心,是太信任我们呢,还是觉得这个地方安全到不需要戒备?”
叶湫苦笑一声:“他其实是戒备的。”
酆竟遥一时之间并没有听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叶湫详细解释道:“他是戒备的,和平时不一样的是他的五感。”
他这样一说,酆竟遥就明白了,明白之后就是觉得不可置信。
他忍不住又问叶湫来确定自己的猜想。
“意思是……同样都对外界戒备,从前的宋渺,哪怕窗外落下一只小虫都能捕捉到动静。
现在却因为五感衰退,我们俩这么大的动静说话,他都听不到?”
叶湫点头,说了一句酆竟遥在宋渺那里听到过两次的话。
叶湫:“这是神功的代价。”
酆竟遥:“传说中披白山庄的起死回生的神功的代价?”
叶湫点头:“他会这样,我师父师伯也会这样,我也会这样。”
酆竟遥知道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越美好的事情背后的代价可能就越是惨痛。
更不要说这种“气死回声”的神功了。
但是知道是一件事,让他接受又是另外一件事。
叶湫看到了酆竟遥眼中的慌乱,他又问:“你知道我和宋渺的身份了?”
酆竟遥缓缓地点了下头,叶湫又问:“在山上,我师伯和师父跟你说了什么?”
酆竟遥:“你是说关于哪一方面的?”
叶湫:“当然是关于宋渺,我觉得有些事情,他们两个是不愿意告诉你的。”
酆竟遥先是说:“我只从他的话中音乐听到……宋渺很可能过不了今年了,但是因为什么,
宋渺也只跟我说,是起死回生神功的代价。”
后又问:“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你现在叫我出来,是愿意告诉我了吗?”
叶湫答:“他们说的没错,宋渺很可能真的过不去今年……我当然是要跟你说,不然喊你出来干什么?
我师父他们呢,大概是想着宋渺应该是撑不下去了,何苦再连累你,把你搭进去呢?
可是我不这么想,或许你不知道其中的隐情,到宋渺死的那天,你们还是现在这种关系。
你不至于经历锥心之痛,或许还能活下去,遇到下一个让你心动的人,和他白首偕老。
但是如果你知道了,变数就太多了,其中,若是你二人心意相通,却天人永隔,是谁都不想见到的。”
酆竟遥努力让自己忽略叶湫话语中的“死、天人永隔”这些字眼,问:“那你呢?你为什么说?”
叶湫坦然道:“因为我自私啊!
我想让他活下去,哪怕是牵扯一个本就无辜的你在其中。
我要让宋渺拼尽全力也要活下去。即使这个过程中会牵扯到其他无辜的人。”
酆竟遥隔着门缝看房中依旧熟睡的宋渺。
叶湫又说:“不过我应该也不算是牵扯到无辜的人,最起码,你不无辜。”
酆竟遥倒也是坦然:“如果你说的是喜欢宋渺这件事,那我的确不无辜。
只是我更好奇,明明宋渺说你们师兄弟二人并不熟,你却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叶湫:“看来,就连他是我背上山的这件事,你也知道了?”
酆竟遥点头。
叶湫靠在另一面的墙壁上,缓缓开始叙述:“我小时候就听说我门家那边的那座山上有神仙。
神仙武功高强,能活死人肉白骨。我很好奇,就想着什么时候能沿着山壁爬上去,见见神仙。
这是我儿时拼命练功的唯一目的,可我怎么练习,都爬不上去。
那天,宋渺昏倒在我家门口,蜷缩在一堆雪里,看起来还没一只狗大。
我把他从雪堆里扒出来,我阿爹说可惜了,看骨骼经脉,这是个练武奇才,可是现在他要死了。
我跟我爹说,可以送他上山,山上神仙会救他。
我爹不让,说不要去打扰神仙。
我撑着一个白天不去看他,撑到了晚上,我想着,他要是活着,我就送他上山找神仙。
他的确还活着,那是我第一次成功上了披白山,还是背着一个人。
后来神仙说要救他,让我下山就好。
两个月后,他下山找我玩,依旧很瘦,但是一头白发,可好看了。
再后来,过了三年,我家遇到袭击,据说那天,火烧的很大,就连披白山庄就看到了。
宋渺那时候正在闭关,得知这件事后强行破关而出。
撑着涅槃反噬,去山下救人,可是只救下了我。
也正是因为他强行破关,今年才会很难过。”
酆竟遥听得一头雾水,练武之人,闭关常有,他自然直到强行破关而出会造成反噬。
但是造成的内伤并不是无药可医的绝症,甚至若配合药物,再加上精通本门武功者的引导,完全消除这种影响也不是不可能的。
披白山庄有青茶神医在,两位前辈更不可能不帮助宋渺。
怎么想,宋渺的伤情都不可能拖到现在,一直到今年甚至会丧命的程度。
叶湫转而又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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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冬至(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