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冬至(4)

酆竟遥是被冻醒的,睁眼就看到正吓得欢快的大雪。

宋渺在打坐,周身气流涌动,雪花的飘下来的方向也发生了变化。

可即使是这样,他的身上也积攒了不薄的一层雪。

酆竟遥自己撑着地坐起来,内力在筋脉游走几遍,确定功力已经恢复,麻药没有任何后遗症。

宋渺嘴边还残留着血迹,酆竟遥看他暂时没有苏醒的迹象,就站起身来查看周围。

这种金刚网他倒是第一次见,看起来就和寻常的网没有什么区别,可是凑近了看,才能分辨出来材质是精铁,还有上面附着的一层牛毛针。

酆竟遥好奇,想伸手摸摸看。

“别碰,有毒!”宋渺背对着酆竟遥,却敏锐的察觉到酆竟遥想要做什么。

酆竟遥赶紧收回手,走到宋渺身前蹲下,这才看到他左手上一手的血。

“所以,你现在是中毒了?你知道是什么毒吗?”

宋渺:“专门治我的毒,不要命,但是暂时想动是不太可能了。”

酆竟遥:“这网砍得断吗?”

宋渺:“砍不断,反正咱俩的兵器都砍不断。”

“没想到你师父看着那么亲和,也怪下得去手的。”

“你亲舅舅不还经常给你用刑的吗?我师父也就在我特别不听话的时候会动手。”

酆竟遥轻声笑,好吧没不能说,宋渺还挺护着自己师父的。

宋渺听到酆竟遥笑他就起火,但是此刻还要稳住心神。

酆竟遥盯着宋渺看了很久,伸手,擦掉了他嘴角的血渍。

宋渺没来及躲开,还好酆竟遥擦过后就快速收回了手。

他稳住心神,继续运转内力来逼毒,朦胧间感觉到落在脸上的凉意减少了——应该是雪下的笑了吧。

十个时辰后,雪下的更大了,宋渺宛如入定了一般,是个时辰一动不动。

但是酆竟遥知道宋渺此刻并不好受,他能感受到宋渺周身的真气时有时无。

宋渺说这毒是专门针对他的,就知道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宋渺觉得胸中剧痛,真气涌动,挣扎着要占据这具身体的经脉,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自己的真气冲破,爆体而亡。

还好周围能源源不断提供凉气给他,协助“春”压制自己乱窜的真气。

毒在身体里,就好像是堵住经脉的一颗弹珠,让“春”无法顺利游走全身,这才迟迟不能恢复。

只差最后一点,胸中剧痛,火热的感觉让那个宋渺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血腥味再次翻涌上来,最后一口腥甜喷出来,黑血落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酆竟遥几乎是扑上来扶他的,宋渺睁开眼就看到鹅毛大雪,酆竟遥的头上肩上的雪哗啦啦砸下来,瞬间掩盖住他吐出的那一口。

宋渺正欲说什么,雪水和汗水掉进眼里,酆竟遥的袖子早就被衣服打湿了,只能用自己的手帮忙擦。

那手贴在宋渺的脸上,又糙又凉。

“你用的时间比我想象中久的多。”

祁仰的声音从二人背后传过来,二人回头,就看到同样已经落了一身雪的两个老头。

宋渺问:“用了多久?”

祁仰:“十个时辰。”

“唉,”宋渺深深叹出一口气,颇为无奈的语气,“那您二位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现在做了吗?”

“我怕我……跟本拖不到年后……”

酆竟遥只听这师徒在打哑谜了,此刻神情严肃地问宋渺:“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拖不到!”

宋渺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说:“所谓‘起死回生’神功的代价。”

“六年前我就不该同意你下山!”祁仰的话,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气愤,是心痛。

宋渺没有接这一句话,他现在真的觉得累极了、冷极了,已经湿透的衣服,一半是雪打湿的,一半是汗湿的。

酆竟遥见他连站都是左摇右晃的,长臂一揽,把人揽进怀里。

宋渺借着酆竟遥的怀抱得到了片刻的舒缓。

他说:“说得悲观一点,师父,这可能就是我死前唯一想做的一件事了,帮帮我吧。”

祁仰背过身去,不看宋渺。

宋渺继续说:“我没求过您什么,六年前是一次,今天是一次……”

“上次答应您,不管多难,我都一定坚持活下来,这一次也是一样……”

“命是我自己的,我比谁都珍惜,就是……就是万事都有一个万一,我要是真没挺过去,我也不能瞑目……”

“师父……”

酆竟遥被宋渺说的心慌意乱,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在乱什么。

他去看祁仰,看到祁仰一抽一抽的背影——好吧,这是个心软又爱哭的胖和尚。

他下意识就紧了紧抱着宋渺的手臂,宋渺用气音说:“松点,勒死我了。”

酆竟遥放松了点手臂,在这一刻格外理解胖和尚的心情。

——在乎他的人都要为他的事情难过死了,当事人却看的比谁都开。

酆竟遥是又气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他知道宋渺不是不把这件事当回事,反而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这是他自己的命,他比谁都当回事。

只是他不愿意为了还没发生的坏事就影响现下的心情。

哪怕这件坏事的生机只有万分之一。

连栖山经过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终于下定决心,和身边的师兄说:“既如此,放他出来吧。”

祁仰掩面抽泣,挥手掷出几颗飞蝗石,按照一定的顺序击打门框。

四周又有细绳飞出,栓上金刚网,从中间开出一个通道。

宋渺连往前走一步都困难,酆竟遥只好把他抱起来。

连栖山:“先休息休息吧,想知道什么,明天说。”

酆竟遥抱着宋渺几步蹿回房间,正要把他放回床上,就听宋渺说:“去汤泉,我冷的狠。”

酆竟遥只好再把他带到汤泉,披白山庄的药都是出自青茶之手,自然是一万分的好用。

宋渺腰上的伤早就结了痂,有些地方已经是粉色的新肉了。

现在要泡温暖自然也不用担心伤口不能碰水。

宋渺刚进温泉,就又开始调息运气,缓慢地治疗自己的内伤。

不过一刻钟,青茶和白九就着急忙慌地来了。

酆竟遥见到青茶也是一愣,虽然早就猜到青茶就算不是酆竟遥的同门,也大概和他有什么密切的关系。

可就算是这样,看到青茶的白发还是惊了一下。

青茶进门的时候直奔宋渺,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其他人。

把过脉,确定宋渺只是暂时有点虚弱后,青茶放下心来,这才注意带旁边的酆竟遥。

青茶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

说完不等酆竟遥回答,自己就先想到了答案:“宋渺带你来的?”

酆竟遥先问青茶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他没事吗?”

青茶的回答倒是毫不犹豫:“暂时死不了。”

酆竟遥暗叹一口气,把自己和宋渺回来的原因讲得清清楚楚。

接着又问:“你们查那个蛊虫查的怎么样了?”

青茶没有回答,伸手拍了拍宋渺的肩膀,他已经在水里泡了两刻钟了,跑太久对身体也不好。

宋渺回过神,身体已经恢复了一点知觉和力气,自己能撑着温泉池边站起来。

可没等他行动,酆竟遥就已经半边身体入水,把他抱了出来,放在一边给他换了衣服,裹上厚厚的狐皮大氅,又抱了出去。

全程围观整个过程的青茶目瞪口呆,白九则是直接说出自己的疑惑:“怎么回事,几天不见,他们俩感情已经这么好了吗?”

酆竟遥走得速度很快,白九说的话他是一句也没听见。

回到房间,他更是翻箱倒柜地找出好几床被子,把宋渺裹得严严实实。

以至于青茶和白九来的时候,就看到在床上已经被过程蚕宝宝的宋渺。

宋渺被裹得几乎喘不过来气,人还是懵的,就看到一脸嫌弃的青茶和白九。

这两位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酆竟遥又火急火燎地离开了房间,半刻钟后,酆竟遥扛着一张床来了。

惊地青茶白九赶紧给他腾地方,他把自己的床放在宋渺的床一步远的地方。

这样的布局几乎和小李庄帐篷中的布局一模一样。

宋渺挣扎着从层层被窝里爬出来,十分的无奈:“你要干什么!”

酆竟遥手一摊:“我表现的不明显吗?照顾你啊!”

宋渺:“我不需要!”

酆竟遥一脸恨铁不成钢,故作深沉地说:“你怎么不需要?你看看你,这十个时辰不是我在照顾你?

你受内伤不是我把你抱来抱去的?不是你使唤我把你带去温泉的?

再说了,要不是你因为担心我,走的时候犹豫了一瞬,又怎么会被你师父的陷阱抓到?

更不要说之前你身受重伤又深入虎穴救我,你就说,那一件不是过命的交情?

现在你有难,受苦了,我怎么能弃你不顾!我当然要陪在你身边,时刻不离地照顾你!”

青茶:“有理,太有理了!”

白九:“感人,太感人了……”

白九:“你觉不觉得此时此刻,咱来在这里有些多余?”

青茶:“……是有那么一点点啦。”

“是非常多余!”祁仰努力把自己的声音变得恶狠狠的,但是丝毫没有达到预想中的效果。

不过这倒不是祁庄主的问题,而是祁庄主手中食盒传来的阵阵饭香。

青茶抽了抽鼻子:“连师叔包的粽子!”

白九视线已经落在那和胖和尚腰差不多粗的食盒上:“虫草乌鸡汤 !”

再有宋渺目光瞬间清澈,一连串报出自己喜欢的菜名。

祁仰有一瞬间想要回到多年前,然后当时的自己吊起来打一顿,然后告诫他——一定!一定!一定!要做严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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