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明直到晌午才醒来,懒洋洋地伸手让人伺候着洗漱更衣,舒服得像是在自家里头。他昨夜吃得太饱了,一觉醒来也不觉饿,只是昨夜睡前还喝了酒,觉得咽喉干巴巴的。眼睛都没有完全张开,闭着眼迈着腿就遛弯到了茶室,依旧惯例是连门都没敲,径直入内。
书房的主人像是已经坐了很久,焚香烹茶,惬意阅书。对方也是头都没抬,却早已知晓他的行动。苏卿明坐下的那侧的桌边上,已摆上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茶。
品茗入口,回甘润喉。苏卿明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眯着眼只顾着一杯接着一杯,自己给自己灌茶。
外头阳光灿烂,落入斜窗,浮尘飘闪。只有咽茶的咕嘟声、热水的滚沸声、和翻书的纸页声。
“昨夜抓了几个?”
翻页声停了。
顾伯璟抬眼瞧了眼依旧像是神志不清的苏卿明,方才那句话仿佛只是他的一句半睡半醒的梦话。
翻页声重新响起。
“哎,嫂嫂不知也对。可我还能不知晓吗?”
对方饮了口茶,没有回应。
“到底抓了几只‘老鼠’?”
顾伯璟眼睛没离开过书,喝茶的茶碗终于落下。
“六只。”
“嚯!还真不少。”
“你可怎知?”
“知啥?”
“有‘老鼠’入府。”
苏卿明终于睁开了眼,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指关节敲了两下桌子:“这大冬天的,哪有布谷鸟叫的,还不多不少,就六声就停了,再也没有响过。”
顾伯璟不语,似笑非笑瞧着他。
“那糕点端过来也正好六块。倘若是放在平日里,莫要说是那糕点。怕是阿乘给你端上六块金砖,你都不会问一句。可你昨夜却偏巧问了阿乘确认了一遍,我就直觉不对……你们分明说分明不是那糕点。”
“那还能是什么?”
“自然是来偷‘糕点’的‘老鼠’咯!”
昨夜见他把两人小时干过的蠢事都统统抖落在温堇翩,还以为这小子定是喝得将醉了,未曾预料到他竟是如此清醒。
顾伯璟浅笑喝了口茶,继续把目光落回书上。
“那你们两人此时是‘郎有情,妾无意’了?”
顾伯璟被那半口茶呛住,咳嗽连连,想说什么话,却一句话都讲不出,强烈的不适让喉咙此刻只能发出咳嗽的声响。
他抬着手只能遮着他咳嗽涨红着的脸庞。
苏卿明啧啧几声,手指不由得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露出洞察一切的笑意。
真是稀奇了。
“尽是胡言乱语。”
好不容易喝了口茶缓下了咳嗽,顾伯璟皱眉瞪眼着都欲要笑出声的苏卿明,语调不满。
苏卿明无所忌讳,他直言道:“你就别装了,我还以为你对女色不在意,难得见你这般模样。反正这宝贝落户在此,你们也算是天设地造的一双了,劝你还是多上点心吧。”
顾伯璟觉得苏卿明莫名其妙,可他也不知应当如何解释自己与温堇翩目前这种非同寻常的相处关系。多一言不如少一语,也就作罢了。可他偏偏觉得奇怪,试探了一句:“你怎知……”
“这一晚上,她都喊你‘伯璟’,她甚至连声郎君都不愿唤你……”苏卿明眉头微蹙,一丝同情的关怀在他的眼中流露。
误会,实打实的误会。
可尽管如此,顾伯璟依旧不觉自己应当解释点什么。
他只是忽的回忆起来,每每温堇翩称呼自己“伯璟”时,府上的各位——包括着龚管家和燕姨,他们一致从起初的惊愕,再到了一段时日的相处之后,现在他们的眼中都或多或少带着几分与苏卿明方才那相似的神情。
原来大家都误将两人的友好相处,误解为了他爱而不得的让步。
这是顾伯璟头一回感受到了哭笑不得。
多余的解释只会显得像是欲盖弥彰的谎言,就像强灌多少杯温茶也难以忽视这至到晌午都未曾用膳的饿感来袭。
苏卿明知道顾伯璟从不计较生活饮食起居,可这也未免有点太不计较了。家中的主人和宾客坐在这茶室里头,都大半天了,别说午膳没人端来,就连块小小的茶点都没送来。苏卿明就不像他这么的无所谓,咂嘴朝着门外唤了几声阿乘。等了一会儿,那阿乘才喘着气赶来。
“阿乘,都何时了?怎不去备一下午膳。”
从阿乘的表情就可见,他好像忙忘了时间,应着一声“是”低下了头。
“忙着何事?”顾伯璟起身问了句。
府中的家仆不多,但也很少有忙到让阿乘都调去帮忙的时候,更何况这府中是没有几人能胆敢让阿乘去帮忙的。不用细想,顾伯璟多少就知应是温堇翩的事情了。
“回爷的话,夫人要的腌坛到了,那边正忙活着挪去后厨。”
“腌坛?!这是又要做什么?”听闻这,苏卿明瞬间就不恼了,好奇问道。
“小的也不知……”看阿乘的样子不像是说谎,他对厨房一类的事情一窍不通,实在不懂那种那种东西能有什么用。
两人从茶室走出,没有朝前厅去,苏卿明饶有兴趣的让阿乘带路去往后厨那边看看。
没等到地方,远远就听见了不少人嘴里都嘀咕着“小心小心”“哎哟哎哟”的语气词。等真走到跟前才看到各路人马都在努力且谨慎的抬着那腌坛往里搬动摆放。
可与其说是腌坛,倒不如说是差不多称之为腌缸更为合适了。每个都足足到腰那么高,坛口也有一胳膊那么宽。这么一片齐刷刷的十几个摆成一字,颇为壮观。
“你们怎么也来了?”温堇翩笑着引来,笑得甚是灿烂的白净小脸上竟有几道黑灰,望向她那手上也同样有着黑糊糊的秽迹,看着和那坛外的颜色接近,不需要多猜,一定是没听劝阻一起帮着忙去搬那坛子。
“嫂嫂这是……”
“喔这些啊,都是好东西!”她眼神中透露着兴奋的光芒,手指一个一个如数家珍点着数:“这几个可以拿来腌酸笋,这几个可以腌泡菜酸菜,还有还有……这几个可以腌榨菜!我日后还想试试看能不能做豆腐乳!你们是不知道,上次送来的试品可太薄了,只是试着装了半坛子的水,居然就给裂爆了。幸好这次这批坛子就做得可好了。”
那些制坛的陶艺师傅们哪里接过这么奇怪的单子,让他们烧个水壶花瓶的能力是绰绰有余,可居然要做这么大的坛子,也不知具体用来做什么,结果整体做得过薄了。实验品运过来的途中就碎了几个,剩下的挪进屋子,装了点水就被水给挤压裂了。那坛口还要被要求留好凹槽,便于扣上盖子后在凹槽中倒上水,通过水的特性保持坛中密封的状态。
经过了反复试验和大小的修改,好不容易才能赶上时机烧制做成了这一批。
巍城的四季分明,要不了多少时日就到了巍城的春节,新年一过不多时,春日的暖风就会卷来,那山林子中的竹笋们将会在春雨的滋润下瞬息万变的挺拔生长,妄要想再挖到恰好的竹笋去做腌制的酸笋,怕是要耽误了。
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温堇翩眼看着这摆列得齐整而硕大的腌坛,心中是一万个欣喜,仿佛已经闻到了她馋嘴了许久的美味。
两位公子哥站在那是问都不敢问一句,甚至连平日里头吃多见广的苏卿明都没办法张口问一句。
什么是酸笋?什么是泡菜酸菜?什么是榨菜?
两位人生里面就没有缺过新鲜食材供养着的公子哥,怎么可能明白这类特殊腌制品食物带来的风味体验。温堇翩正好想起自己前端时间用小罐子试着腌了几坛子榨菜,早些日子已经试吃过,没有问题,今天正好能给两位也尝尝。
坐在饭厅的两人等候没有多久,温堇翩领着上菜的小仆们就回来了。还是熟悉的砂锅,甚至隐约还有闻到胡椒的味道,然而细嗅则完全不一样。
昨日的味道是浓郁醇厚的,今日的味道是鲜香中闻到了鱼独有的气味。
一个砂锅端上,看起来像是一锅平淡的白粥,一盘煎鸡蛋,一盘没见过的条状小菜。
“昨夜大伙喝了酒,睡得晚,今日午膳我就想着吃点清淡点的,暖暖胃。今早让燕姨煲好粥,本想着等你们醒来就送去的,结果搬着那坛子大伙都给忘了给你们送餐了。”温堇翩说话声音慢条斯理,边说边用用汤勺将那粥搅开,鱼的鲜甜味道随着热气升腾,原来那鱼肉被片成了薄片,浸泡在滚粥之下。
温堇翩先伸手给苏卿明递了一碗过去,他显然已经看得眼馋了,却看了眼顾伯璟跟前都还是空落落的,自己却先被装了一碗,慌慌张张地接下那碗粥也没敢先动手尝,用勺子搅着那粥:“无碍无碍,嫂嫂这可是什么粥?”
“鱼片粥,放心,这鱼是今日燕姨现杀的,非常新鲜。燕姨还将那鱼骨都剃掉,鱼片都是无骨的鱼腹。”温堇翩给顾伯璟也装了碗,才最后给自己装好。“快尝尝看吧。”
本以为温堇翩会给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粥取个什么别有风味的名字,可没想到就真就叫“鱼片粥”。苏卿明也是没说什么,吹了一下勺中的热粥,尝了一口。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挖了一勺,有点顾不上热就送嘴里。
他错了,这粥一点也不平平无奇。鱼片细腻嫩滑,粥水鲜甜让人怀疑了是在喝鱼汤。粥米下咽,嘴里的余味是胡椒粉的辛香盖过了腥气。
同样也是白胡椒的味道,则是起到了不一样的作用。昨夜的辛香是为了解腻浓香的腻,今日的辛香是为了压制鲜甜的腥。
苏卿明吃了大半碗粥,才去夹那煎鸡蛋,咬了一口,他皱了皱眉,诧异地看着顾伯璟,顾不上嘴里还有鸡蛋,呆呆地问道:“这鸡蛋……”
“鱼籽煎蛋。”顾伯璟瞧了眼他,一副见怪不怪地样子,平静地解释:“就是那鱼腹里的鱼卵和鸡蛋一起煎制的。”
苏卿明又看向温堇翩,像是意图获得权威的解释。
“对对,是鱼籽煎蛋,就是伯璟说的那样做。”温堇翩点了点头,也夹了一块煎蛋。
所以只有自己是头一回吃这美味。
苏卿明是想都没想过鱼籽可以和鸡蛋一起煎。真的太绝配了。
鱼籽熟后会变得有嚼劲,和软嫩的鸡蛋混合在一起增加了口感,鱼籽的味道比鸡蛋要浓香,但是容易一嚼就散开,而鸡蛋则让这容易松散的味道凝聚在了一起。
他才想起来这眼前还有一盘小菜,一条条看起来软嫩的酱色小菜,实在看不出是什么菜做成的。
送进嘴里一嚼,那小菜竟是脆口的!
咯吱咯吱。
带着酱料的咸香,脆脆的小菜越嚼越香,喝上一口鲜甜的鱼粥,再落口一块鱼籽煎蛋,苏卿明吃得如痴如醉。
已经不知道多少碗粥落肚,苏卿明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好不矜持地抹嘴:“嫂嫂,这粥明明瞧着只有鱼片而已,为何会如此鲜甜?”
“一方面是因为现在冬季临近春天了,这鱼儿为了产卵,也正是肥的时候。还有一方面,剃肉后留下的鱼骨,丢入锅里两面煎熟,加水熬出鱼汤,烹出的鱼汤要用细纱布隔渣,最后留这鱼汤加入稠粥里头一起熬煮。这鱼片定要是切薄片,用盐、一些许白酒、姜丝,油一起抓拌提前腌制。粥熬好了把鱼片落入粥里马上把锅离火端走,切记不可马上搅动,要让鱼片在滚粥里熟一会儿,上桌前再搅开,加点盐和胡椒粉调味就好了。”温堇翩一如既往地倾囊相授,边说手边比划,像是让场景重现,又做了一次。
她手一拍,唤阿乘取来笔墨纸:“我给你把方子大致写下,若下回想吃,让你家厨子给你做就好。”
挽袖白指,温堇翩提起笔就写了起来。
苏卿明心中一惊,靠近一看,温堇翩写的竟是汉字。
会汉语就算了,还会写得一手整齐素雅的汉字。
若不是温堇翩这张带有异域色彩的脸,苏卿明真的完全忽略了她是寥族远嫁而来的外邦公主。
他越发狠的牙痒痒,觉得顾伯璟这是走了个什么狗屎运娶了个天赐大宝贝。若不是温堇翩这王妃身份的加持,他甚至已经动心思妄想要令自家厨子来她这儿拜师学艺了。
“只是可惜,这里没有辣椒。”温堇翩停笔叹气一声,“若是能有辣椒,这榨菜能再更加好吃。”
蜡蕉?苏卿明听都没听过,他疑惑地望向顾伯璟,只见对方也一副闻所未闻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温堇翩知道他们没吃过辣椒,怕是连辣这个感受都不知道是什么,也就未曾多解释,遗憾地泄了一气,继续写她的菜谱方子。
苏卿明将那方子仔细叠起来放好,宝贝得不像是收获了食谱而像是一封情信。若不是看在这多年的交情的份上,顾伯璟头一回有些许嫌弃他在自家府上逗留太久了。
临上马前,苏卿明还不忘厚着脸皮朝着来送行的温堇翩问道:“嫂嫂,过些时日就是王爷生辰宴了,那日你可还会做些好菜吗?”
温堇翩笑脸应他:“那可当然!等着好了,我必定做点厉害的来给他好好贺寿!”
不知怎么的,虽然听着是给自己贺寿,可顾伯璟见着苏卿明和温堇翩如此热络聊着,他心中莫名有着一丝别扭,半天都没有声响。
等苏卿明跨上了马,他才说了一句:“今年寿宴,叫上你舅舅吧。”
此话一出,苏卿明手中缰绳一紧,把马拉得嘶鸣了一声。他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顾伯璟。
连温堇翩也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是闹哪出?
苏卿明舅舅不就是原本理应要娶温堇翩的裴恒吗!叫他来干嘛?
顾伯璟只是微微一笑,慢声细语的像平日里:“莫要多想,三哥前几日写信给我,过些时日他正好就回城,恰巧赶上我的寿宴。你舅舅和他关系也亲近,两位长辈一起作伴喝酒,好过与我喝闷酒。”
三哥顾泉在外巡察,离城有一些时日了,连顾伯璟那时候大婚都没来得及赶回来。想必也是想趁临近新春提前回城,顺带来看看自家幼弟的新婚佳人。
合情合理。
“喔……这样啊,是淳王爷回来了。那行,我转达我舅舅。”苏卿明挠了挠头,露出尬笑。
只有温堇翩笑不出。
她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明明这位裴恒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指婚对象,却一直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残影横档在她与顾伯璟之间。使她也无法有把握去衡量,顾伯璟是用什么的心态去提出这番话。
温堇翩第一次意识到,他好像并不是什么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