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共眠

入了冬,青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到了后半夜起了风,雪粒变成了雪片,棉絮似的往下坠,天亮时已经积了半尺厚。桂花树的枝条被压弯了腰,几根细枝受不住重,嘎嘣一声断了,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李清照起了个大早,推开门看见满院子的白,愣了一下。她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下雪了”,也没等赵明诚应,自己先跑出去踩了两脚雪。脚下的雪咯吱咯吱的,踩实了就不响了。她从墙角拿起扫帚想把石阶上的雪扫开,扫了两下又停下了——扫帚太硬,扫不干净,反而把雪压实了,结成一层薄冰。她蹲下来拿手去扒,手指冻得通红,扒了几下忽然笑了。她想起十六岁那年汴京也下过一场大雪,她爹不让出门,她翻窗户出去堆雪人,把两只手冻得像胡萝卜,回来被她娘骂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她爹倒没骂她,只问了一句“雪人堆的什么样子”,她说“堆了个碑”,她爹笑得差点把酒杯打翻。

“你不扫雪蹲那儿笑什么。”赵明诚披着外衫站在门口,领口还没来得及拢好。

“想起来我爹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以前在汴京,我堆了个雪人——不是雪人,是雪碑。我照着《礼器碑》的样子堆的,碑额上还刻了篆字,拿筷子刻的。我爹笑了半天,说‘你倒是把你爹的书房搬到雪地里来了。’”

赵明诚没有接话。他从门口走出来,踩着雪走到她身边,弯腰抓了一把雪,捏成个不太圆的球,搁在桂花树的断枝上。雪球歪歪的,随时要掉下来。

“你堆什么。”她问。

“不知道。不是碑。就是个圆的。”

她看着他那只被雪冻得发红的手,把他的手拽过来,拿自己的袖子擦干了上面的雪水。“手这么凉还玩雪。徐大夫说了不能受寒。”

“就抓了一把。”

“一把也不行。”她把他的手塞回他袖子里,又把自己脖子上那条旧围巾解下来,踮起脚尖给他围上。围巾是去年过冬前用旧毛料拼的,针脚不太齐,但厚实。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脖子前面打了个死结,打完了又觉得太紧,拆了重新打,打来打去打了三次才满意。

“你打结的手法跟缝荷包差不多。”他说。

“都是跟你学的。”她拉了拉围巾的下摆,把它铺平,“你当年把荷包上的字绣得歪歪扭扭的,我还说这针脚怎么这么眼熟——后来想起来了,跟我缝你衣裳的针脚一模一样。你照着我缝的学的。”

“你缝衣裳的时候我看了好几次。你没发现。”

“我发现了。你以为我低头缝衣裳就看不见你盯着我的手看。你那眼神跟看碑帖一样。”

赵明诚低下头笑了笑,围巾把他的下巴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嘴角那道旧疤。围巾上有她的气味——不是桂花香,是灶房里柴火和药汤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有点苦。

到了夜里,雪下得更大了。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热气到不了墙角。李清照坐在书案前誊抄《金石录》的最后一卷跋文,手指冻得有点僵,每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搓搓手,放在嘴边哈口热气,搓完了接着写。赵明诚坐在她对面,拿朱笔在校勘记上做最后的圈点。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噼啪的响声。

“你冷不冷。”他忽然问。

“不冷。”

“你的手在抖。”

“没抖。是笔不好——这笔毫掉了一半,写横的时候老劈叉。明天去张老板那儿看看有没有新笔。”

赵明诚放下朱笔,站起来绕过书案,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把她整个人罩住了。她手里的笔停了,抬头看他。他已经坐回去了,只穿一件中衣,领口有些松,锁骨的形状隔着布料都能看出来——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些血色。

“你给我了你穿什么。”

“我不冷。”他把案上一摞校过的稿纸归拢起来,动作很慢,很仔细,“这些校完了,明天可以装订。”

李清照把外衫往里拢了拢,继续誊抄。写了两行忽然停下笔,转头看窗外。雪还在下,一团一团的,落在窗纸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把笔搁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已经全白了。桂花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断枝处又落了些新雪,盖住了断口。巷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狗都躲起来了。

“明诚。”

“嗯。”

“明天雪停了,我们去院子里堆个雪碑吧。不是用筷子刻篆字的那种——就堆个碑的形状,纪念今天。绍兴三年腊月初八,雪。”

赵明诚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雪落在他的视线里,也落在她的视线里。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两团白雾,白雾碰在一起,散开了。

“堆碑可以。不过你今天先把跋文誊完——明天的事明天做。”

她把窗户关上,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誊完跋文已经是深夜了,炭火烧得只剩几块暗红色的余烬,满室暖融融的。赵明诚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膝盖上还摊着那卷校勘记。她把笔搁下,没有叫醒他。她从柜子里拿了一条厚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毯子的角掖进他肩膀底下,掖紧。然后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油灯调暗了些,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继续看明天要校的最后几页稿纸。

雪还在下。窗纸上映着淡淡的白色,整个青州城都睡了。

第二日一早,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李清照真拉着赵明诚在天井里堆了个碑——不是《礼器碑》,也不是《张迁碑》,就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雪,前面用树枝刻了两个字:“冬安”。字歪歪扭扭的,树枝太软,写不出笔锋来,但勉强能认出是什么字。

赵明诚扶着扫帚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雪碑前描字,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她的手又冻红了,但她没搓,坚持把最后那一捺描完。

“你这两个字写得太大了,碑撑不住,一会儿太阳上来该化了。”

“化了就化了。反正明年冬天还能再堆。”

“不一定。明年冬天你也许在淮上,也许在别处。”

“那就堆在心里。”她站起来把树枝插在雪碑顶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沫,转过头看着他,“心里堆一个。等回来再在天井里堆一个。两个碑,一个保平安,一个保团圆。”

他走进灶房,从灶膛里夹出两块烧热的炭,用旧布裹了,塞进她手心里。炭火的热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把她冻僵的手指一点一点暖开了。她把裹了炭的布包捧在手心里,低头闻了闻——有松木的焦味。

“这是什么炭。”

“松木炭。上次张老板送的,说是烧起来不冒烟。你上次煎药嫌灶房烟大呛眼睛,他就送了半袋。”

“他怎么什么都送。”

“他说欠我的茶钱一时还不清,先拿东西垫着。”赵明诚把扫帚靠在墙边,看着天井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雪碑,忽然笑了,“你这个碑,比当年你在汴京堆的那个好看。”

“你又没见过当年那个。”

“你爹在信里写过。那年晁补之来青州讲学,你爹托他带了封信给我——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小女今年冬学堆雪碑,自云拟礼器碑而作,实则四不像也,然意趣可嘉。’”

李清照转头看他,眼睛睁得老大。“那封信你留着?”

“留着。在木匣子里。”

“我怎么没看见。”

“压在《汉书》下面那一层。你翻旧词稿的时候光顾着看上面那层了,没往下翻。”他从灶房端了粥出来,粥是新煮的,热气蒸腾,米粒在碗里翻着花,“今天粥里放了山药。徐大夫说山药补气。”

她接过碗,低头看着粥里的山药块——切得大小不一,一看就是他切的。她把碗端起来,没急着喝,先拿筷子夹了一块山药,吹了吹,放进嘴里。山药炖得烂透了,舌头一压就化开。

“你切山药怎么不削皮。”她嚼了两下。

“削了。没削干净。”

“下次我来切。”

“你切得比我还难看。上回萝卜块切得有鞋底那么厚。”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了一碗粥,喝了一口,忽然被烫得倒吸了口气。

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直吐舌头,噗嗤一声笑出来。不是那种客气的、抿着嘴的笑——是真的笑出声了,肩膀都在抖。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粥很烫。雪很白。那个歪歪扭扭的雪碑立在天井里,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

(第十五章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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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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