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我不怕，你的眼睛很好看”，轻软温柔，却重重敲在沈厌沉寂千年的心口上。
墙角的凝滞氛围缓缓散开。
废土的风轻轻穿巷而过，卷起地上那条黑色丝绸带，边角微微翻飞，最终静静落在两人脚边。
沈厌抬眸，红蓝双瞳澄澈无波，敛尽乱世杀伐，只剩纯粹的怔然。
他见过太多眼神。
敬畏的、恐惧的、谄媚的、憎恨的、躲闪的。
众生见他，皆是避之不及，从无人敢直视他的双眼，更无人会用这般干净温柔的语气，对他说一句——好看。
漫长岁月里，他早已默认自己的瞳色是不祥异象，是生人避之的可怖象征，是他与生俱来、无人能接纳的孤冷烙印。
于是他遮眼、沉默、独行、远离人群。
以为此生，只会永远被畏惧、被疏远、被孤立。
可此刻，身前少年目光坦荡，眼底盛着真心的赞许，没有半分虚假，没有半分勉强。
陆衍直起身，稍稍退开些许距离，不再将他困于墙角，给足他从容的余地。
可他刚退半步，身侧之人却微微动了。
沈厌缓步上前，无声无息，主动拉近了方才错开的距离。
依旧是那般清冷姿态，步伐轻缓，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依赖。
千年孤寂惯了，本早已看淡所有人间温情。
可一旦尝过一次不被恐惧、不被疏离的温柔，心底冰封的荒芜，便忍不住拼命向这束唯一的暖靠拢。
陆衍微怔，垂眸看向骤然靠近的人。
眼前的浊域主宰，此刻全无半分凌驾众生的威压。
冷白的耳尖绯红未褪，双色瞳孔安静凝着他的身影，温顺、干净，带着一丝茫然的无措。
像常年独居寒山的孤雪，第一次遇见人间烟火，不知进退，只知本能趋近。
陆衍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声开口，语气极柔：“你不用遮着眼睛的，真的不吓人。”
说话间，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微抬，悬在沈厌眼侧半空。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十足的试探，生怕惊扰了这位素来孤高的人。
指尖距离他微凉的眼睑不过寸许。
只要沈厌有半分抗拒、半分躲闪，他便会立刻收回手，绝不冒犯分毫。
可沈厌一动不动。
他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少年指尖悬在自己眼前，红蓝双瞳稳稳锁着陆衍的面容，没有躲闪，没有后退，没有疏离。
全然默许。
全然纵容。
世人皆畏他分毫，唯独这人，可近身、可触碰、可凝望他最隐秘的模样。
陆衍看着他全然顺从的模样，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指尖微微下落，极轻、极柔地擦过他纤长的眼睫。
细软的睫毛在指腹轻轻颤动，像蝶翼振翅，微微发痒。
沈厌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这是千万年来，第一次有人这般温柔触碰他，不带畏惧，不带所求，干净又纯粹。
陌生的温热触感顺着眼睑蔓延，漫过眉眼，淌进心底荒芜已久的角落。
周身常年萦绕的冷寂气场，彻底尽数消融。
“没人……敢碰我。”
良久，沈厌才低声开口，音色清浅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哑。
一句简单的话，道尽了所有孤寂。
他是乱世独尊的主宰，是所有畸变族群俯首的君王，力量滔天，无人能敌。
人人惧他、敬他、远他。
不敢近他身，不敢触他分毫，不敢与他平视。
千年岁月，孑然一身，无亲无伴，无温无暖。
陆衍指尖一顿，心头骤然酸涩泛滥。
他终于懂了。
懂他的沉默寡言，懂他的独行疏离，懂他明明无敌于世，却偏偏活得比任何人都孤单。
他抬手，动作愈发轻柔，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眉骨，抚平他眉宇间常年不散的孤冷。
“我敢。”
少年声音温柔却坚定，字字落地有声。
“我不怕你，也不会躲开你。”
风落肩头，光落眼底。
沈厌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红蓝异色的瞳孔里，第一次清晰映满了独一无二的光亮。
那是属于陆衍的温柔，是他乱世独行百年，从未拥有过的暖意。
他微微低头，任由少年温柔触碰眉眼，全然卸下所有锋芒与防备。
孤霜遇暖，寒渊逢光。
从此废土独行的君王，心底终于有了一处甘愿停留、甘愿依赖、甘愿俯首温柔的归处。
高甜小剧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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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孤霜遇暖，默许君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