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旧街的阴影
天色刚亮,旧街的空气就已经浑浊。湿气从破败的墙角钻出来,和地上污水混在一起,带着一股酸臭味。天桥下的纸箱堆成一面歪斜的墙,南丹蜷缩在里面,手腕上仍系着那两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方巾,一块洗的发白,一块精致崭新。她睁开眼时,眼眶还微微肿着。每晚都要哭到力气耗尽才昏昏沉沉睡去。此刻坐起,动作迟缓,像是拖着一具陌生的身体。
街上的叫卖声渐渐响起。南丹从纸箱后钻出来走到街角的小摊前,花掉身上仅剩的几枚硬币,换来一碗稀粥。碗口缺了一道豁口,粥里只有寥寥几粒米,更多的是稀薄的汤水。她一口气喝完,胃里才稍稍暖起来。
今天她找了个零工,在水果摊帮忙。活计是搬几筐烂掉一半的水果,把还能卖的挑出来,坏的丢进垃圾堆。正忙着,几个混混晃晃悠悠走过来,在摊边冷笑着。南丹低头做事,假装没听见,只在心里默默祈祷他们别找麻烦。
可很快他们因为南丹的沉默反而故意一脚踢翻了水果筐。果子散了一地,汁液溅得到处都是。老板骂骂咧咧冲出来,南丹急忙弯腰去收拾。手被地上散落的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她只是皱了皱眉,没出声。
正这时其中一个混混忽然盯上了她手腕上的方巾。那块精致的布料在破败环境里格外刺眼,质地一看就价值不菲。
“喂,这玩意儿挺值钱吧?哪儿偷来的?”有人伸手就要扯。
南丹立刻往后缩,护着手腕,眼神慌乱却倔强:“别碰!”
“少装清高。”另一个人冷笑,几个人一拥而上。
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南丹拼命护住方巾,整个人跌坐在地,却死死攥着。拳头落在她肩上、背上,她闷声忍着,哪怕肩上的旧痂裂开渗出鲜血也没有松开。
“这东西不能给你们!”她嘶哑喊出声,像是护住最后的尊严。
混混一脚踹来,南丹重重地撞上摊位,肩膀传来撕裂的剧痛。可她还是牢牢把方巾护在胸前。
混混的动作越来越凶狠,引来不少路人围观。有人小声议论:“那女孩不是在帮摊主干活的吗?他怎么袖手旁观。”
“啧,这些人又来闹事了。”
摊主被说的也急了,从屋内拿出扫把挥着大声呵斥:“滚远点!再闹我就报警了!”
听到报警两个字,混混们脸色变得难看。他们不过是仗着人多来欺负一个弱小的女孩,真要惹上警察,得不偿失。
为首的那个啐了一口,狠狠瞪了南丹一眼:“算你运气好,下次别戴这种东西出来显摆。”
说完,他甩了甩手,带着人骂骂咧咧走远了。
周围的目光逐渐散去,摊主叹了一口气说:“把血擦干净,快点接着干活。”
南丹点点头,身体的疼痛让她连站起来都费力,但手始终没有松开,她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退路。从肖影身边被赶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只能回到这里。旧街是她的原点,也是她的囚笼。带走的两块方巾是她与肖影在这世上所剩下的仅有的关联。无论受多少伤,她也绝不会放开肖影送给她的东西。
夜幕再次落下时,天桥下的纸箱重新合拢。南丹靠着冰冷的水泥柱。肖影的脸一次次浮现在眼前,最后定格在那句冷漠的“滚出去”。唇间吐出的声音细微,像怕被风听见:“对不起,小姐,对不起。”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中心,水晶吊灯映得大厅金碧辉煌,觥筹交错间尽是笑声。肖影端着酒杯与宾客周旋,举止一如既往得体。宴会散场后,肖影换下礼服,独自坐在镜前。精致的妆容还没卸去,镜子里的她依旧是众人眼中的光芒中心,可眼神却空洞。她盯着自己,胸口涌起一阵刺痛,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热闹之后,心底的沉重与疼痛更加汹涌。她垂下眼,手缓缓压住心口,低声呢喃:“为什么会这样。”
而此时缩成一团的南丹,也正用同样的手按着胸口。痛苦和孤独在两端同时蔓延,如同命运般,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们紧紧牵在一起。
翌日午后,一阵风把报摊前悬着的塑料布吹得呼呼作响。报贩用夹子把塑料布重新固定住,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路口红灯亮着,车流在斑马线前排成一列,刺耳的喇叭声和骑手机车的轰鸣声混成一片。
南丹站在报摊边缘,目光停在最新一期的财经周刊上。封面是一张半身照,肖影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目光落在镜头之外,像是看见了更远的地方。她身后的标题写着家族产业新布局,字很大,颜色醒目。
报贩抬眼看她:“要买就赶紧,不买别挡着位置。”
南丹“嗯”了一声,把身子侧过去一点。她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寸一寸往下移,移到肖影胸前那枚熟悉的银质纽扣,一时有些恍惚。片刻之后,她还是把杂志抽了出来。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很轻。里面是长篇报道,配了几张肖影在各种场合里的照片,肖影笑得灿烂却透露着高傲和冷漠。
“到底买不买?不买别碰。”
报贩伸手要收钱。南丹回过神,把口袋里仅有的纸币递过去,再从另一个口袋摸出几枚硬币,凑够了价格。拿着杂志离开时,锋利的纸封割到手指,细细的疼并不起眼,却一路跟着。
南丹没有回天桥,而是绕过一排旧楼,走到一片开阔的空地。这里的地面被晒得发白,水泥裂缝里长出零星的野草。她坐在楼宇下的阴影里,膝盖顶着杂志,继续往下读。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发布会。肖影坐在台上,周围的记者簇拥着她,闪光灯如群星环绕。南丹把手按在照片中肖影的头发上,轻轻来回摩挲。她明明知道这样做没有意义,却还是停不下来。
把杂志合上,抱在怀里。南丹闭上眼,额头抵在封面上。她知道肖影过得很好,知道她像封面上那样站在最亮的地方,知道所有人都会仰望她。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再把视线伸过去。她把杂志抱得更紧,像是抱住某种遥远的温度。过了很久,她才重新起身,把杂志塞进袋子最里层,像故意要让照片里的那张脸看不见狼狈的自己。
傍晚南丹去餐馆的后门找零活,老板让她把空瓶搬到后巷整理好。后巷里味道很重,酸与甜混合,又被烈日蒸过一遍散发出让人作呕的味道。她正要把空瓶放到箱子里,巷口忽然传来骂声。一个老妇人追着一个小混混,边追边喊抓小偷。混混撞破墙边的一摞纸箱。纸板散开,里面的瓶瓶罐罐摔碎了一地,转眼间便钻进人群里,消失不见。
南丹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对她说:“小偷那个方向应该去了对面小卖部后面的台阶,现在你往左边弄堂跑,应该能拦到。”
老妇人的眼神有些怀疑,但还是照她说的方向追过去。不到一分钟,巷口传来一阵喧闹,小偷果然被抓住了。
这时巷子外边驶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贴着一层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它停在巷口一侧,没有熄火也没有鸣笛,只安静地待着,像是随时准备离开。南丹转过身,继续把地上的空瓶放进箱子,拿起扫把打扫这刚刚的一地狼藉。
车里肖影坐在后座,目光落在前方。夜色还没完全降下,街上笼罩着介于明暗之间的晚霞,像一层磨砂。她让司机把车停在这个角落。在这里能看见巷子内南丹的轮廓。管家报告说她最近在这条街一带找活干,她知道自己不该来,可最终还是来了。
司机在前座小心地询问问要不要回去。肖影没有回答,只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示意再等等。她想下车,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却又松开。想走过去,把南丹拉进车里,告诉她从今天起不用再受这些气。肖影想说自己可以原谅南丹之前的所有怯懦,也想说我爱你。她甚至想好要用什么样的语气,以免吓得南丹n转身逃走。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做不到在南丹拒绝后再低一次头。她只能坐在车里这样远远的看着。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口哨声在街角响起。几个混混晃晃悠悠凑过来,朝巷口张望,像是在找茬。其中一个认出南丹,挑衅地吹了声口哨。南丹不躲,只把扫帚换了只手,低头继续把玻璃渣聚成堆。混混踢了一脚碎瓶,玻璃渣在潮湿的地面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南丹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像一汪静止的水,却又带着鱼死网破的疯狂。肖影皱起眉。她朝司机点了点头。很快巷口尽头出现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并不起眼,远远的站在南丹身后的阴影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混混远远看到那两个身影,不知到底是什么状况,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骂骂咧咧几句掉头走了。
肖影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示意司机开车,经过巷口时,她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认真地扫地,南丹的发尾被风吹动,衣角卷起一点点随后又落下,左肩位置隐约透出一块干涸的血迹。肖影强忍心痛把视线放回前方,悄无声息地离开。
夜深了,旧街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南丹把最后一个空箱码回墙根,老板丢给她一瓶矿泉水和几个硬币。她接住把水拧开一口气喝了半瓶,水很凉,沿着喉咙滑下去,肚子里的饥饿感稍稍有些缓解。她把硬币揣进袋子,绕回天桥下。纸箱还在,她将白天的杂志又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心里默念着肖影的名字,泪没有落下来,只在眼里蓄着。她告诉自己明天要早起,告诉自己去找一份更稳定的活儿,告诉自己不要再走到报摊前。
另一头的城市,肖影回到宅邸。屋内清冷,门在身后合上时带出一声轻响。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打开台灯。南丹左肩的那块干涸的血渍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想给管家发一条信息,让人把旧街那几个常闹事的点盯紧,把那家餐馆后巷的摄像头换新,把天桥下的巡逻队轮班时间调密一点。可信息编辑到一半,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删掉,重新写,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让人多看一看。消息发出去,肖影靠在椅背上,把手放到胸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她想提醒自己,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半夜,桥下起风。纸箱的缝隙被风掀起一角。南丹把衣服裹紧,人缩成一团。她睡的很浅,整晚都在做梦,梦里她站在一扇关上的门外,怎么敲都没有人回应。她最终把手放下,转身离去,黑暗在她耳边低语:“别回头。”
可南丹还是回头了。每天清晨,她都会去报摊。报贩对她的只看不买早就习以为常,哼了一声不给好脸色。她装作没听见,站在外沿看一眼封面,又把视线挪开。她不动声色中把每一张封面记住,把每一次出现的日期和标题记住。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傍晚的风从街角吹来,带着粘腻的湿气。路口忽然拥成一团,围着一台停在路边的警车。有人说抓到贼了,有人说只是例行检查。人群里一张熟悉脸在说话,是驻守这一片多年的老刑警,个子不高,手里总拎着一个旧布袋。南丹认得他,他也似乎认得南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碰了一下,老刑警点了点头朝她走过来,问她方不方便帮忙辨认一下刚被抓住的人是不是上次那几个闹事的。
南丹跟着走过去。围起来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个她见过。南丹描述了闹事当天他们的衣服、鞋子、以及其中一个左手指节有旧伤的细节,停顿了一下,又说出上次具体的时间和他们出现的路线。老刑警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说完之后,他看南丹一眼,问她以前受过训练吗。南丹摇头。老刑警笑了一下,没再多问,只让人把她的联系方式留在单子上,方便补录口供。
人群散去时,天色已经暗了。南丹没有急着回天桥,转身回到旧街徘徊,希望能在夜晚再找到一些别人不愿干留下的活计。
远处轿车再次出现。肖影没有让车靠近,只隔着两条街缓缓驶过。她看见路口那道瘦削的影子被路灯拉长,落在地上。她想让车停一会儿,可下一秒又说算了。车继续往前开,侧过脸,窗外的影子已经不在了。她把眼闭上,给管家发去另一条信息:把一位老刑警的资料发给我。
夜晚的旧街比白天更乱。烟火气与酒味混在一处,巷口的霓虹忽明忽灭,灯管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广场边的警局亮着灯,老刑警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广场上几个年轻的协警在警戒巡逻。
南丹抱着打杂换来的一袋面包,准备回天桥去。刚走到广场时,前方忽然一阵骚动,几个年轻人推搡着一名中年妇人,背包被夺得东倒西歪。妇人高声喊“还我”,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却没人上前。巡逻的协警被人群隔在外面,正费力地往里靠。
南丹视线迅速扫了一圈。她注意到混乱之外的阴影里,站着矮小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双手紧攥着一个钱包,目光却始终朝南侧的巷口小心的看,那里有一道低矮的铁栏被人提前挪开。几个年轻人仍在与妇人纠缠,那个小个子却趁人群朝东拥去的空挡,猛地从阴影里窜出,抱着东西朝南巷冲。
“他们还有同伙!往南面跑了!”南丹没多想,对着不远处的协警大喊。
年轻协警几乎条件反射地回头,同时吹响口哨。老刑警从局里出来,一前一后朝南侧追去。南口被挪开的铁栏正好露出一条窄道,小个子刚踏进去就被拦下,连人带物被按在墙上。几分钟后,追捕结束,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开。
老刑警把找钱包交还给中年妇人,确认无误,才转身走向南丹。他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判断他会往南跑?”
南丹抱紧面包,声音放得很低:“他一直不看那边的冲突,脚尖和身子都对着南口。栏杆先被挪开了,墙底有新溅的水痕,应该提前试过路。”
老刑警愣了愣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几笔。离开前,他只丢下一句:“以后遇到麻烦,去警局里找我。”
南丹没回话,转身继续往天桥走。她这才发现,手里的面包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同一时间,另一头的宅邸。
书房的灯光只亮一半,桌面上摊着几份商业文件。肖影坐在桌后,管家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已经和南丹有了第一次接触,很顺利。”
肖影看着文件没有抬头:“继续安排。他比任何人都更懂怎么带新人。”
管家点头退下。书房重新归于安静。
肖影把文件移开,一些南丹最近的照片散落在桌上,她盯着看了很久之后,才低声自语:“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夜很深了,宅邸的钟声敲过十二下。走廊的灯早已熄灭,只有书房还亮着。肖影坐在桌前,抬眼看向窗外越过围墙,落在远方模糊的夜色里。她很想知道现在的南丹又在做什么呢。
“我已经把全部的爱和自尊都给你了。”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可你不要。”
另一头,旧街的天桥下。
风从桥洞里吹过,卷起几张破旧的纸片,在空中打了几个转才落下。南丹蜷在纸箱里,回忆继续在折磨着她,她仰头看着黑漆漆的桥底,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小姐,我好想你。但我希望你能忘了我,我一个人记得就好。”
泪水一滴滴砸在手背上,南丹把方巾贴在脸上,闭着眼,呼吸被布料闷住,带着苦涩的味道。
夜风呼啸,吹乱她的发丝。她蜷得更紧,像要把自己缩进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书房里,肖影把纽扣拿出来端详后放回抽屉,猛地合上。
一个人在黑暗里无声哭泣,一个人强迫自己假装冷漠下去。她们隔着整座城市,却在同一刻,把自己推向更深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