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许公府好事惊变

三月小阳春,桃花盛开,艳丽的花瓣比天边的朝霞还耀眼,许公府的人却没有心思赏庭院内盛开的灼灼繁花。

“仕林,近日钱塘潮泛滥,你当真不去公衙看看吗?”

“爹,我昨日已经去看过,目前没有百姓受灾,我已经拜托了刘宏,这段时间帮我处理一切公务,这是碧莲的第一胎,我要陪在她身边。”

屋内传来一声声产妇的呻吟,屋外的人来回踱步,明显不安:“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有生下来?”

“仕林,别急,生孩子就是这样,你是第一次,没有经验。想当年,你和碧莲同一日出生,可把我和你爹忙得够呛,烧开水都来不及!”李公甫笑道。

话音刚落,许仕林眼尖,瞧见屋内一个人着急忙慌的冲了出来,是岳母大人。

“娘,孩子生下来了吗?”许仕林急问道。

“怎么样啊,孩子生下来没有?”李公甫道。

“生是生下来了,你们快去看看吧。”许娇容煞白着一张脸,声音听起来也失去了以往的平静从容。

“怎么了,是不是碧莲不好?”许仕林看到岳母的表情,听到她的声音不同以往,心里顿觉不安,他听过生孩子对女子来说就是道鬼门关,可他娘子从小习武,身强体壮,应该不会有难产的危险,但岳母的表情——

“你们快去看看吧!”

许仕林匆匆忙忙进屋,差点儿在门槛哪里绊了一跤,然而,初为人父的喜悦在看到孩子那一瞬间彻底粉碎。

那孩子皮肤白白嫩嫩,他娘子怀孕期间不知道吃了多少鲜果,就为了孩子出生后皮肤好,那孩子头发又黑又密,像海藻一样又滑又顺,大家都说刚出生的孩子皱巴巴不好看,那孩子打哪儿哪儿好看。

可是众人第一眼看到的绝对不是孩子的脸,而是孩子膝盖以下。

那孩子膝盖是什么,莫不是他眼花了吧?那孩子膝盖以下不是小腿,竟、竟是一条长长的金色尾巴。

那尾巴狠狠刺痛了他。

让他又一次想起童年时小伙伴们对他无休无止的嘲笑:“许仕林,你是蛇妖的儿子,蛇——妖——的儿子。”

怎么可能,他和碧莲的孩子,不可能是这个模样!

正常孩子都是脚先出来,稳婆守了一夜,看了半天没看到婴儿的脚,只看到一个金色的东西,稳婆以为自己花了眼,那金色的东西越来越长,延伸了三尺后,出现半截藕粉一样的大腿,然后是肚子,是脖子,是一头如海藻般浓密的头发。

“怪胎!是怪胎。”

稳婆终于明白,那婴孩是没有小腿的,她吓晕了过去。

和稳婆一起守在女儿身旁的许娇容做梦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前日夜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在白素贞身上,却发生在了她女儿身上,怎么可能,碧莲和仕林都是人,怎么可能生养出这样一个孩子。

她一定是老眼昏花了,看着晕倒的稳婆,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出来叫女婿和丈夫,想让他们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刻看着女婿如遭雷击的表情,连一向呱噪的丈夫都呆呆站立在一旁,不说一句话了,她的眼泪刷一下流了下来:“仕林,怎么会这样?”

她望向床上因为产后脱力早已晕厥的女儿,忧心忡忡道:“要是碧莲醒来看到孩子是这样的,怎么受的了?”

许仕林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他是这个家的支撑,无论如何他不能倒下。

他看了看许娇容一天一夜熬红的双眼,打起精神道:“娘,不管它长成什么样子,都是我和碧莲的孩子。大不了我把朝廷的官职辞了,找一处乡下没人的地方把这孩子养大。”

“它是男孩还是女孩?”许仕林迟疑着问道。

“女孩。”

“之前我和碧莲商量好了,现如今是桃花盛开的三月,是女儿就叫桃夭,看来真要带着小桃夭逃之夭夭了。”许仕林苦笑道,然后拿起旁边的包被把孩子裹在襁褓里,抱了起来。

“我和你爹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当初你娘我们都不怕,更何况这孩子,她可是我们亲外甥女,你从小苦读圣贤书,乡下那种地方不是埋没你一辈子吗?实在不行,我和你爹回乡下把她养大。”

经历了几十年风雨沧桑的老妇人目光里有着无与伦比的坚毅,她又一次想为许家担当起重责。

外面忽然传来了敲木鱼的声音,众人心里一跳,许娇容望了丈夫一眼,二人不约而同想到二十多年前法海来到她家收白素贞的那一天。

李公甫急到:“莫非又有该死的和尚来收妖。”

话一出口,察觉自己失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孩子。”

木鱼声停了下来,咚咚的敲门声传来,众人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儿,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站着没动。

敲门声持续不停,越来越急促,良久,许仕林把孩子放在婴儿摇篮里,看了眼岳父岳母,叹了口气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去开门。”

门一开,许仕林看到门外站了一个手持禅杖,须发白眉的和尚,对方开口问道:“是许仕林大人家吗?”

“正是在下,请问师父是?”

“金山寺现任住持——虚云。”

果然是金山寺的人。许仕林下意识一个闪身,不着痕迹挡在门外道:“大师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老衲为何而来,片刻钟前,许施主应该已经明了。最近钱塘潮汹涌澎湃,施主可知为何,如今金蛇降世,这就是答案。”

许仕林急到:“钱塘涨潮关我们什么事,何况这次涨潮并未淹死百姓。”

“那只是因为这孩子尚小。若不加干预,任凭她长大,后患无穷。”

“你想干什么?”许仕林的目光变得警戒起来。他打量着和尚,生怕他闯进去。

“老衲此行并无恶意,施主可否允我进屋再一一禀明。”

许仕林杵着没动。

“老衲保证不会伤害她一分一毫,更不会镇压她于雷峰塔下。”

此话一说,许仕林终于松了口气,勉强侧过身子道:“大师,请。”

李公甫提着把刀在前厅道:“和尚,今日你要是敢带走我外甥女,先问过我这把刀。虽然我已不在衙门做事了,但宝刀未老。”

虚云笑道:“李施主莫急,老衲今日来并非为难你们,而是帮你们破局。我不仅要带走她,还要带走许大人。”

“刚刚你说不会伤害孩子,现在此言又是何意。”许仕林盯着他道。

“许施主别急,听我细细道来。你们就不奇怪,你夫妇二人都是人,为什么会生出这样一个人身蛇尾的孩子吗?”

“对啊,究竟为何?”李公甫也百思不得其解。

“法海禅师证道时曾经留下一个锦囊。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祖宗之祸,延及三代,这孩子就是佛祖对当年水漫金山最后的降罚——要让白素贞后代中唯一的女娃返祖。”

“什么意思?”许仕林道。

“意思就是你们许家的后代中,唯一一个女孩就是这孩子,可这孩子天生有妖性,若想去掉她的妖性,让她像正常人一样长大,有两次机会,第一次在满月之前由她至亲之人断尾。第二次在成亲之后由她至爱之人断尾。”

“怎么断。”许仕林问。。

“举起屠刀,尾生何处,就断何处。”

李公甫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也重重砸在他的心上:“你的意思是,要拿刀把小丫头的尾巴斩断。”

“正是,你们也不必担心,断尾之后,她会长出新的和人一样的腿。”

“若不断尾会怎样?”李公甫问道,他在衙门干了一辈子,也算是刀口舔血,可实在无法想象那么利的刀将要砍向一个婴儿。

“法海禅师只说了那么多,其余的天机不可泄露,总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愿施主早日下定决心。”虚云道。

“断尾之后会长出人腿,大师此言当真?”许仕林颤抖着声调问。

“若至亲之人斩断她的尾巴,她当真能长出双腿,平安长大。”许仕林又重复了一遍。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也是文曲星你下凡要承受的历练,这孩子命中第一次断尾,将由你来执行,为了保证安全,我特来带你和孩子上金山寺,届时我将率领门下弟子为你护法。”

“好,那我今日就带着孩子和你一起走。”

许娇容把包裹给父女俩收拾好后,潸然泪下。

许仕林道:“娘,孩子的事你先别告诉碧莲,稳婆那边也要靠你去周全了。”

“这些你就别操心了,你小的时候身世我不也瞒你瞒的好好的吗,撒谎这种事娘做了不止一次了,我就是担心你,你那只拿笔的手如今却要——”她哽咽难言。

“我娘当年我都能救出塔,我女儿我也一定能救。”

许仕林说完这句,伸出手从岳母手中接过孩子,提起包裹,头也不回上了金山寺。

三个月后。

李公甫抱着白白胖胖的外孙女儿边逗边乐的合不拢嘴。

“你这是逗孩子呢还是孩子逗你呢?”许娇容看着丈夫的傻样,忍不住说道。

“嗨,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当然是我逗孩子啊。哎,我说,”他看了一眼在灶台忙碌的许娇容,随口问道:“今天中午咱吃什么啊?”

许娇容道:“莲藕猪蹄汤。”

他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怎么又吃莲藕猪蹄汤。最近天天吃莲藕猪蹄汤。”

“你不想吃可以不吃,谁有功夫管你,我得好好给夭夭补补,你看她那腿瘦小的。”许娇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说道。

李公甫看着外孙女儿,刚刚老婆这话倒也没错,从金山寺下来后,外孙女儿脸倒是养的白白胖胖的,可是那双小腿细的像芦柴棒一样。不过好在不是尾巴了。

但是天天吃猪蹄汤,真的能以形补形吗?吃了猪蹄她腿就能长壮?

这话他不敢在老婆面前说,于是他嘀咕道:“小夭夭牙都没长出来,又啃不动猪蹄。”

“你懂什么,她娘吃了就等于她吃了。还有啊,我看仕林从金山寺下来后也瘦的不行。我的心,那个疼啊。他从小我们可是当亲儿子养大的。”许娇容道。

“可不是,我都怕他干了这事会有阴影,他也真是,早点回来不好吗?硬是等孩子腿长全后才回来。”

“你懂什么,他还不是怕碧莲担心,你以为个个男人都像你啊,只顾自己,不管老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什么时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

“你年轻的时候带着一帮朋友去酒楼欠一屁股债,那要债的都追到家门口,你忘了?”

李公甫讨了个没趣,忙转移话题:“仕林不是说,虚云禅师算过了,过一年,碧莲还能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到时咱们小夭夭就有弟弟了。”

“可虚云禅师也说了,夭夭长大后还会长尾巴啊?那时又该怎么办呢?”许娇容的眉间又浮起一抹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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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蛇缠僧
连载中池晴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