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勤政殿内,
夜已深,承平帝端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正慢慢地翻看着手上的折子。
皇帝一言不发,神情冷峻,殿内伺候的太监们也都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此刻殿中只余鎏金熏炉里散发出的淡淡龙涎香味。
这是刑部尚书王大人送来的弹劾奏折,除开王大人这本外,御案上还摆放着好几本其他官员这些日子递上来的折子,无一例外,都是弹劾当朝国公爷,庆国公的。
皇帝都压了下来,毕竟庆国公乃勋贵之首,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还需要一个万全之策。
只是当看完这封奏折后,他再也忍耐不住怒意:“好啊,好一个庆国公,这就是朕的好臣子。到底是谁借给他的胆子,竟敢胆大包天到把手都伸进我大晟西南军中了!!”
边上伺候的宫人们听闻皇上发怒,个个都惊恐万分,头垂得极下,生怕一个不小心触犯了天颜。
皇帝把折子狠狠地甩在御阶下,起身走到殿门处,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站立良久。
突然,皇帝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召来身后的大太监,吩咐道:“传朕旨意,让霍景珩前来见朕。”
“奴婢领命。”接到旨意后,大太监德忠公公忙领着人去了位于宣武坊的霍府。
霍景珩今日忙完,就直接回了他自己的宅子,没有回靖宁侯府。
自从他进入锦衣卫以来,就经常以衙门事忙甚少回侯府,升任至锦衣卫指挥使后,更是直接搬了出来,在宣武坊买了个宅子。
他对侯府已经彻底厌恶,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外表华丽,内里腐朽不堪的牢笼罢了。
府中,霍景珩沐浴完,就听到下人来报说是宫里的公公来了,现下正在候着,他赶忙召见,待得知来意后,霍景珩就立刻进宫了。
夜幕沉沉,整个皇宫都被巨大的黑暗笼罩,唯有勤政殿还亮着光芒。
霍景珩才走到勤政殿外,门口的公公就尖着嗓子谄媚道:“霍大人您可算来了,陛下等您多时了。”
霍景珩赶忙进入殿内给皇帝请安:“臣霍景珩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朕安,起来吧。”
“谢陛下。”
霍景珩来的匆忙,怕耽误了面圣,来不及穿飞鱼服,只穿了一件常服就出门了。
虽是常服,但那一身月牙白的锦袍把他衬得更加的丰神俊朗,犹如朗月,皇帝看着也不由得赏心悦目:“景珩啊,你可知朕今夜为何召你?”
“臣不知,但臣知道陛下深夜召见,必是有极为要紧的差事。”
“说的不错,朕确实有个重要的案子要交给你。”皇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
“庆国公居功自傲,骄横跋扈,长久以来引得民怨沸腾,且最近有人上奏说他不仅纵容手下侵占良田,还胆大包天到贪污西南军中百万军饷,数额巨大,实在是令朕痛心。”
皇帝顿了顿,他看着霍景珩继续说道:“朕之前就要你密切关注过庆国公的动向,你可有查到证据?”
霍景珩赶忙跪下说道:“启禀圣上,臣于前日查获一本庆国公府的账册,里面大致记录了与西南军中有所勾结的官员名称和贪污的数目,因为记载模糊,臣目前还在一一查证。”
“好,要尽快查出结果。之前抓到的那几个千户审得怎么样了?”
“还在审,有几个硬骨头一直不肯吐口,臣会想办法尽快给皇上一个结果。”
“嗯,庆国公的事如果属实,就一起查吧,朕最多给你一个月,朕要看到结果。”
“陛下放心,臣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皇帝听到霍景珩如此保证很是满意,眼里带着赞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霍景珩面前,亲自将他扶起,还伸手帮他理了理衣服。
“夜深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皇帝此刻又像是一个长辈一般,带着对臣子的关爱说道。
“谢皇上关心,臣告退。”
皇帝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去吧,你放手去查,出了事,有朕给你兜着,朕希望你不会让朕失望。” 霍景珩谢恩,随即领命退下。
殿内,皇帝重新坐回龙椅,看着御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出了宫门,追风早已在此等候,霍景珩顺势坐上马车。
马车里,霍景珩闭着眼假寐,他心里想着庆国公的事儿。
他知道,皇帝虽是仁君,但天性多疑,又杀伐果决,庆国公仗着自己是功臣,替皇帝打过几次胜仗就开始忘乎所以,这可不是一个好事情。
他屡屡犯禁,骄横跋扈,还好几次殿前失仪,皇帝早就看他不爽了,只是碍于他功臣的身份,隐忍不发而已,而如今此事庆国公算是踩着老虎尾巴了,恐怕他是不能善了了。
现在的大晟朝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四面受敌的处境了,经过朱家几代皇帝的征伐,现在的大晟繁荣富强,疆土辽阔,北疆也比以前安稳了很多,外族更是不敢轻易来犯。
虽然庆国公之前是平定过西北叛乱,但是这都过去多久了,皇帝要的是听话的臣子,绝对不是挑战他权威的臣子。
如今的太子又是一个温厚的性子,这么一个居功自傲的臣子,皇帝自然要为太子今后打算。
耳边传来京墨问询的声音:“大人,您明明已经查验过账册里的人了,为何还要说还在查探?”
霍景珩闻言睁开眼睛,冷冷瞥了京墨一眼,面无表情说道:“皇帝要的是铁证,仅凭一本账册还不足以扳倒他,还需要那些人证签字画押。”
说到这儿,霍景珩又接着问京墨:“陈章认罪了吗?”
“还没有,不过大人放心,属下们会继续撬他的嘴让他签字画押。”
“看来,他是不到黄河不落泪,你去把他儿子的一根手指切了,给他送过去,看他还能强硬到几时。”霍景珩漫不经心地说道。
坐在马车前驾车的追风听到只觉得凉飕飕的,他庆幸刚才自己没有如京墨那般口不择言。
回到府里后,霍景珩也没有了睡意,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了上次救他的沈家小娘子,这段时日自己忙着处理这些事情,倒是好久没见她了。
思及此,他叫来手下京墨,让他明儿去位于太平街上的聚珍阁里,去取他前几日在那儿定好的金蝉玉叶簪子。
京墨听到主子如此吩咐,心中有些震惊:他们大人什么时候对女子的饰物有兴趣了,还是说大人是要送给某个小娘子?可是平时没看到大人和哪个小娘子来往过甚啊。
霍景珩看到京墨还站在那儿,有些不悦道:“怎么,你还有事?”
京墨差点就要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但是看到霍景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忍住了。
他随即领命告退,心里想着还是找机会问问追风好了。
次日,沈华瑶从祖母那儿请安回来,便有门房来报,说是有人送了东西来,指明要交给沈府的大小姐,看那人穿着不俗,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厮,他递了东西后就直接走了。
沈华瑶便叫白薇拿上来,白薇从小厮手里拿过盒子,放在了窗边的案几上。
“小姐,这东西不知来历,要不还是让奴婢先检查一下吧。”云苓站在边上,看着这匣子紧张道。
这是一个紫檀木匣,小巧精致,上面还雕刻着几朵芍药花,沈华瑶看着也不免有些好奇起来。
“无妨,我自己打开就是。”
沈华瑶轻轻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金蝉玉叶簪子,蝉体小巧,羽翼轻薄,玉叶莹白无瑕,一看就不是寻常之物,簪子下面还压着一封书信。
沈华瑶拿出书信,上面只写着“沈娘子收”几个大字。她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纸上字体遒劲有力,墨色尚新,沈华瑶一目十行看完,顿时心中了然。
她重新折好书信,放进信封里。
白薇和云苓站在一旁,看到小姐这么快就看完收起来了,心下既好奇又担忧。
云苓本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更是直接愤愤道:“小姐,这是哪个登徒子如此不知羞,竟敢直接送姑娘东西,也不怕坏了小姐名声!”
沈华瑶看着云苓着急的样子,知道她们也是为了她好,便打趣道:“你这丫头,说话也没个把门的,怎么到你嘴里都成登徒子了。”
“小姐,奴婢这不是担心您嘛。”云苓委屈道。
“放心,他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上次我救的那名男子,他遣人送了这匣子过来以表感谢。”
“竟然是他,他怎么知道小姐身份的?”云苓惊讶道。
那日不是她值夜,外面又下着雨,因此她很早就睡了,也是第二日早晨才听白薇说起了这个事儿,她知道来龙去脉后还担心后怕了好一阵。
她心里想着她们家小姐胆子也太大了,这种不知来历的人也敢救,又觉得她们家小姐可真是心地善良,总之后来缠着白薇絮叨了好一阵子。
沈华瑶一时没有再说话。
云苓还想在说些什么,被白薇眼神制止了。
白薇相信小姐的判断,自从小姐上次摔下假山醒来后,整个人都比以前成熟稳重了很多。而且那个男子她上次也仔细观察了,如此丰神俊朗的男子,看穿着打扮也非富即贵,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坏人。
“白薇,把匣子收起来吧,你们也先退下。”
白薇和云苓领命退下。
沈华瑶刚才有一点没有告诉她们,信中霍景珩还邀她三日后去城中揽月楼一聚,说是有要事相告。
沈华瑶其实是不想去的,她不觉得有什么事非得见面说,而且私下见面也实在是于礼不合。
但转念一想,倘若日后沈府再次面临前世困境,若能有锦衣卫的助力也未尝不是好事,而且她本来也是要把这支簪子还回去的,近身之物又如此贵重她可不敢随意收下。
于是她心下决定,三日后赴对方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