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着,沈华瑶也早把霍景珩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这日,她早早地就起来了,今儿是云苓伺候小姐梳洗打扮。
云苓是沈华瑶的另一个大丫鬟,她和白薇两个人一个十五岁,一个十六岁,虽然年纪都不大,但一个稳重,一个机灵,也算是相得益彰。
沈华瑶准备待会去给老夫人请安,自醒来后这还是第一次正式去拜见祖母,之前因为身子没有好全,祖母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只让她好生休养。
是以这些日子以来,她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或读书写字,或静坐沉思,自有一番意趣。
她现在住的地方叫做玉棠苑,取自玉堂富贵之意。沈华瑶出生后,沈大人便把这个院子给了她,也算是寄托了长辈们对她的美好祝愿。
透过窗棂,沈华瑶看到院里那棵百年玉兰在枝头开得正盛。花朵洁白硕大,如云似雪,将青砖黛瓦都衬得清雅脱俗,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清冷出尘之感。
云苓心思活络又眼光独特,很快就给沈华瑶梳好了一个精致又娇俏的桃心髻,又给她挑了件藕粉色的交领右衽短袄,下配月白色花鸟纹裙,头上插了根羊脂玉簪子。
虽然这一套看着素净,但沈华瑶生得明艳,两种气质搭配起来反而别有一番风味。
她从玉棠苑走出来,就似从仙境中走出的小仙子一样,如梦似幻。
她们主仆二人经过一段抄手游廊,再绕过假山,就来到了沈老夫人所在院子:荣安堂。
荣安堂位于府邸最深处,占地也比较广阔,院子里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左右两边各一间耳房,祖母平时就住在正房里。
沈华瑶穿过垂花门走进院子里,就听到了正厅里沈二太太那清脆爽利的声音,真真是丹唇未启笑先闻。
沈华瑶过来请安,早就有下人给老夫人通报过,沈华瑶便带着丫鬟径直走了进去。
正堂中,一位面色慈祥的老太太坐在黄花梨嵌玛瑙石罗汉床上。
她戴着一顶金丝狄髻,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穿一件暗红色织金大袖衫,外搭一件鸦青色对襟长褙子,这位就是沈华瑶的祖母沈老夫人了。
虽然老夫人已年过六十,但那周身的气度看得出来是常年养尊处优的,既华贵又威严。
此刻丫鬟们正跪在绒毯上给她捶着腿,她下首两侧则分别坐着沈大太太和沈二太太,也就是沈华瑶的母亲和婶婶。
沈大太太今日穿着秋香色杭绢对襟袄,下穿浅蓝色水绸裙子,外搭一件月白色牡丹纹绸长褙子,颜色虽然素雅,但看着十分婉约柔美。
沈二太太则穿着一件大红彩绣团凤纹夹袄,外搭松绿色遍地金比甲,显得耀眼而华贵。
沈二太太下方则坐着她的女儿,沈华瑶的堂妹沈华秀,她是沈家二房的嫡长女,今年十五岁。
沈华秀的边上坐着她的嫡亲妹妹沈湘,沈家二房的嫡次女,今年十二岁,她们姐妹二人都早早的就随他们母亲过来给祖母请安了。
沈家是世家大族,也是书香之家,祖上从前朝开始就入朝为官了,代代都有读书种子,甚至还出过状元郎和探花郎。
沈老太爷就曾经是科举入仕,做到了内阁大学士,不过他前几年就已经去世了,沈府现在就是沈老夫人坐镇。
沈老夫人王氏,出身江南望族王家,去年刚满了六十大寿。老夫人虽然和老太爷琴瑟和鸣,奈何子嗣不丰,只育有两个嫡子,分别是沈家大爷沈济仁和沈家二爷沈济清。
沈家大爷也就是沈华瑶的父亲沈大人,状元郎出身,如今官居正三品礼部侍郎,娶了翰林院侍读学士顾大人嫡女顾婉,也就是沈华瑶母亲沈夫人。
沈家二爷沈济清,沈华瑶的叔叔,虽然都是沈夫人的嫡子,奈何能力平庸,如今也只是个小小的工部郎中。
他夫人也就是沈二太太李氏,也来自江南,父亲是常州知府,虽然是江南女子,但是因为其母家是江南有名的富商,从小耳濡目染,因此也沾染了一身的精明厉害气。
沈华瑶进来先是给祖母请安,然后给母亲和婶婶请安。两个堂妹看到沈华瑶过来了,也都起身给长姐行了福礼。
沈老夫人看到最疼爱的大孙女来了,很是开心,连忙招手让她坐到身边去。
沈华瑶坐在祖母身边,眼睛不自觉就看到了下首的沈华秀,她无法形容此时自己的心情,五味杂陈,又恨又怨。
沈华秀是二房的嫡长女,从小也是众星捧月的长大,加之母亲李氏对她寄予厚望,因此养成了个心高气傲的性子。
前世里,姐妹二人同时看上了当时的齐王殿下,奈何沈华瑶父亲是正三品的礼部堂官,而沈华秀父亲却只是个小小的五品官职。
齐王娶沈家女儿本就是为了巩固自身势力,自然选了沈家大小姐沈华瑶,为此,沈华秀再也无法伪装自己,第一次和长姐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下首的沈华秀似是感知到了她的目光,抬眼朝她看来,沈华瑶赶紧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沈老夫人看着身边的孙女,拉着她的手心疼道:“瑶儿,这几日身子好些了吗?祖母知道你掉下假山后可是心疼了好久,日日都求菩萨保佑你赶快好起来,如今菩萨真的显灵了。”说完拿起手中那串沉香木的佛珠,双手合十,连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祖母信佛,正房的金丝楠木案桌上就供奉着一尊和田玉的观音菩萨像,老太太每天都会在佛前虔诚礼佛好几个时辰。
老太太手中这串佛珠也是之前沈大爷特意替母亲去城郊法华寺求来的,寺里的主持慧能大师还专门给它祈福诵经开了光。
老太太说完又细细端详着沈华瑶的脸,关切道:“祖母看你这小脸都瘦了一圈了,下巴也变尖了。祖母这里有江南那边送来的上等燕窝和阿胶,待会你拿回去,可得好好补补。”
说着便叫伺候她的周嬷嬷去库房把燕窝和阿胶取出来,待会送去沈华瑶院子里。
沈华瑶看着祖母已经有些苍老的脸,再听到她的这些话,本来就难过的心情再也抑制不住。
她把头埋进祖母怀里,抱着祖母,哽咽说道:“祖母您放心,你如此疼瑶儿,瑶儿有您的庇护身子已经好多了。倒是您年纪大了更要保重身子啊。”
“哎哟,我们瑶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小心变成一个小花猫!”老夫人宠溺地笑道。
沈老夫人一直以来都对沈华瑶很好,她是真心疼这个孙女的,只要府里有什么好东西都会送到沈华瑶院子里,为此还让很多人心下不满。
沈老夫人说罢,众人也都笑起来,沈二太太更是附和道:“大小姐这是感念祖母,难得她如此懂事,也不枉费母亲这么疼她了。”
说完又看了一眼沈华秀,接着说道:“我们家华秀啊就是太实诚了,明明心里想着祖母,前几日还特意去了法华寺给祖母和华瑶祈福,真到了祖母这儿又半晌都憋不出一句话。”
老夫人听到沈二夫人如此说,也笑着道:“秀姐儿这孩子我知道的,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说完,便叫沈华秀也坐到了她身边。
沈华秀顺势坐到了祖母身边,虽然表面上是挂着笑容,其实心里很不得劲。
她埋怨母亲如此话多,也觉得祖母偏心,自己每次请安都是最勤的,可是她眼里却好像只有沈华瑶这一个孙女,因此她对沈华瑶的厌恶更甚了。
老夫人接下来又和媳妇们说了一些府中的日常事务,各房的用度开销之类的。沈老夫人年纪大了,很早之前就将沈家中馈交给了大媳妇,所以现在府中是沈夫人管着的。
只是沈夫人孝顺,平时只要有时间还是会把府中的账册给母亲过目,遇到一些年节、婚丧大事更是会让母亲掌眼,因此老夫人对这个大儿媳也十分的满意。
沈府女眷们就这么闲谈了一会儿功夫,不知不觉就到晌午了。沈老夫人也有点疲了,她年纪大了,是一定得要午睡的,众人便都恭敬告辞退下了。
沈夫人和女儿一同往回走着,到了转角假山处,沈华瑶和母亲告辞,便带着丫鬟回了玉棠苑。
沈华瑶回到院子里,便托辞自己有些疲累想小憩一会儿,让丫鬟婆子们都退下。
待到屋中无人时,沈华瑶终于抑制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那些曾经不愿回想的往事也如潮水般涌来,差点要将她淹没。
她从未想过,此生还会再见到这个妹妹。
那日清晨,也如今日一般,天气晴朗,风和日丽。
沈华瑶听到下人禀报说她娘家的妹妹过来看望她了,当时她还有些诧异,没想到沈华秀竟会过来看她。
那时的她刚怀孕不久,整日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中,便也没有多想,便让管家把这个妹妹带进来了。
当时的她满脸真诚地对她说:“长姐,以前是秀儿不好,秀儿不该和姐姐置气,秀儿也万分后悔,长姐能嫁入这齐王府,也是我们沈府的荣幸,秀儿以后只希望长姐能在王府幸福。”说着说着还哽咽了起来。
沈华瑶想起自上次在沈府因此事两姐妹不欢而散后,也过了许久,如今妹妹能够想明白自是好事,于是两姐妹重归于好。
后来走的时候,沈华秀送了亲手做的香囊给她,香囊做工精美,上面还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的纹样,里面放的是名贵的沉香料,闻之可安神。
沈华瑶当时也光顾着感动了,想着既然是妹妹的心意便收下了。
只是她没想到好姐妹亲手做的香囊,却最终成了她腹中孩子的夺命锁。
沈华瑶从没想过沈华秀竟然会联合外人去害她。沈华瑶知道前世的自己的确有些娇纵任性,甚至有时嚣张跋扈了些,但她始终不曾真的害过任何人,对这个妹妹也算是真心以待。
后来沈华秀也付出了应有的代价,她被逐出沈家,送去了郊外慈云庵静思悔过,此生都不得回府,只能在庵中了却残生。
可是这些惩罚远远不够,这些抵消不了她心中的痛楚,也再换不回那腹中的孩子……
想到孩子,沈华瑶的心就像被撕开一样地疼痛,这一世,她不会再相信这个妹妹,也不会再让她有可乘之机。
当然,除了沈华秀,还有那个害她小产的真正罪魁祸首和那个薄情寡义的男子,这些人她也统统不会让他们好过!
沈华瑶心下已定,于是起身来到镜台前坐下,她平静地从妆奁中取出香粉,轻扑面颊,又拿出口脂轻点唇畔,霎时镜中人面色如常,再看不到丝毫哭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