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华龄儿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客厅里是灰的,只有厨房那盏灯一直亮着,斜斜地照出来,照到沙发前面那块地板上。

他躺着没动,先听了一会儿。卧室门留着一掌宽的缝,里面没有声音,楼下也没有,昨晚洗了半夜的麻将,这会儿全楼都睡着了。他把手从沙发垫底下抽出来,掀开毯子坐起来,脖子睡得有点僵,他就用手揉了揉,起身进厨房去倒水。

灶台对面的墙上多了一样东西。是那份挂历,挂在一颗钉子上,一月那一页的老虎趴在石头上,正对着他。昨晚他把它卷着放在餐桌上,后来就没有再管了。

华龄儿拿着杯子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挂历往上掀,二月,三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十一月,那只老虎趴在一棵树底下,眯着眼睛。十号那个数字外面画了一个圈,是圆珠笔画的,画得不太圆,收笔的地方歪出去了一截。

他看着那个圈,没有拿手去碰。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几页一页一页地放下来,放回一月,又用手掌把纸面抚平了,转身去水龙头底下接水。水龙头的水滴了一滴,他把它拧紧了。

燕伯的闹钟七点响,响到第三下就停了。华龄儿那时已经穿好了鞋,毯子叠成了四方块,放在扶手上,围巾也围好了。燕伯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头发睡得一边扁一边翘,就问他吃不吃早饭,他说不吃了,今天初一,赵六要早点出摊。

“初一也摆?”

“初一最好卖了。”华龄儿说着,拉开了门,“红包都在人家口袋里,不拿白不拿。”

那以后的半个月,年就算过完了。华埠门口的红纸让雨淋得褪了色,灯笼收了一半,赵六的摊子从春联换回了录像带和电话卡,燕伯那里华龄儿去了五回,睡了三回。到了二月中,梁叔把他叫上楼去。

梁叔把那份《世界日报》折成四折拿在手里,眼镜推到了额头上,一直等华龄儿把门关上了才开口。

“以后过马路要罚五十块啦。”他说,“报纸讲的,中城那边已经开始抓了,过马路不走斑马线,警察看见了,追上去就写单。以前才两块。市长讲,大家守规矩,纽约才像个样子嘛。”他拿起碟子里那半个橙子,剥下了一瓣,“讲得也对。去年整个纽约,杀人的案子是三十几年来最少的。你来得晚,没见过以前,以前这一带,天一黑,谁敢在街上走啊。”

“嗯。”

梁叔把橙子放进嘴里嚼着,关公像底下的香快烧完了,烟细细的一条,还是往天花板上走。他嚼完了,又说:“年三十那晚,你没守岁就走了。”

华龄儿站在写字台前面,手垂在身边。“喝多了,回去睡了。”

“回哪里睡?”

“阿坚那边。”

“阿坚讲你初一早上才回来的。”梁叔说,口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报纸,“阿顺讲你走的时候,拿了一盒鸡。”

华龄儿没说话。梁叔把眼镜拉下来,隔着镜片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点笑意又慢慢地回到了脸上。

“他爸是做什么的?”

“医生。”

“哪家医院?”

“不知道。”华龄儿说,“上城的。”

梁叔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也在他意料之中。“我跟你讲过的,那种人家的孩子,出了事,他家里一句话,就查到你身上,查到你身上,就查到我这里。”他说,“你大了,有自己的事,我不管。可是年三十,一家人坐一桌,你坐门口那个位置,坐到一半就走了,人家看在眼里,会怎么讲?讲梁叔养了个白眼狼?”

“不会了。”

“不会就好。”梁叔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两张十块的,放在桌边,“今晚要搬东西,你跟阿坚去,辛苦你们,拿去当宵夜钱。”

他说要搬是因为消防局上礼拜来过,人家看了眼餐馆后门,就说堵死了,不仅要罚还要封。餐馆老板怕了,地下室也不租了。伊丽莎白街有一间衣厂,老板是梁叔的同乡,晚上八点以后楼上空着,借给他们用。十二点以后搬,桌子椅子一趟一趟抬,还不能叫车,因为车停在门口,免得惹人看。敲门的方式也改了,两短一长。

华龄儿说记住了,拿了钱下楼。楼梯口那个剁叉烧的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刀又照样落了下去。

下午的坚尼街上人不少,赵六的摊子摆在地铁口往东的第二个位置,一张折叠桌,两只纸箱,还有一块钉着电话卡的纸板。阿顺蹲在桌子底下数VCD,一边数一边讲他礼拜六带小梅去上城看电影的事,那天是情人节,他们排了一个钟头的队,看的是那个大船沉下去的片子,票要九块半一张。

“小梅哭了两回。”阿顺说。

“他也哭了。”华龄儿说。他虽然不在场,也知道。阿顺的脸红了,骂了一句,又笑起来。赵六说你活该,说完往街口看了一眼。

街口那边,靠着地铁出口的栏杆,有一个老太太摆着一辆买菜的小推车,推车上架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摆着雨伞、手套、一板一板的电池。她个子很小,背也驼了,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底下露出几绺灰白的头发。她既没有牌照,也没有桌子,下雨天卖伞,不下雨就卖手套,见了谁都笑。她讲的话华龄儿只听得懂一半,因为她讲的不是广东话,是台山那边的口音。赵六说她七十多了,儿子在餐馆做工,媳妇不让她在家里待着。

三点多,阿顺的口哨响了,又短又尖。华龄儿站起来,先看西头,西头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面包车,下来了五六个警察,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的垃圾车,车门上印着清洁局的字母。东头是空的。赵六骂了一声,三个人把桌上的东西往纸箱里扫,拆纸板,推纸箱,只用了四十秒,桌子就折起来塞进了车里。赵六发动了车子,却没有走,又熄了火,三个人坐在车里,从车窗往外看。

“现在走更惹眼。”赵六说,“我们是停车的,懂不懂?”

警察一路往东过来,有执照的把执照举起来,警察看一眼就过去了。没执照的,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只好把东西留在地上,后面跟着几个穿绿色工作服的清洁局的人,接过东西,转身就扔进了垃圾车后面那个大斗里。

到了地铁口,那个老太太没有跑。她推着小推车推了两步,轮子就卡在了人行道的裂缝里。一个年轻的警察走过去,跟她说了句什么,她仰着脸看他,笑着摇头,手在空中比画。警察就不说了,伸手去拿木板上的东西,一把雨伞,两把雨伞,手套,电池,交给后面那个穿绿衣服的人,那人接过去,往车斗里一扔。

老太太不笑了。她伸手抓住了一把伞的伞柄,警察把伞从她手里抽了出来,也没有用力,就那样抽出来交了过去。车后面那块铁板慢慢地压下来,咯吱咯吱地响,伞骨折断的声音很脆,隔着车窗也听得见。

华龄儿坐在副驾驶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一直没有动。

“不关我们的事。”赵六说,“我们有车,有车就跑得掉。她有什么?她有一辆买菜车。”

警察给老太太写了一张单子,塞进她手里就走了。华龄儿下了车,老太太坐在消防栓上,手里拿着那张单子,看见他走过来,就把单子递给他,嘴里说着什么,他听出了几个字,看,看不懂,帮我看。

单子是印好的,警察的字写得很潦草,他认不全,可是日期和数字他看得懂,最底下那一行印的字他也看得懂,是一个地址和一个法院的名字。

“是法院。”他说,“三月九号,早上九点,叫你去一趟。”

“去了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老太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把单子折得很小,塞进棉袄里面的口袋,站起来推着那辆空推车往东走了。华龄儿站在栏杆边上,把手伸进外套里面,隔着毛衣摸到了内袋里那张叠成四折的纸,边角已经磨毛了。那上面的名字是梁叔写的,生日是梁叔填的,社安号那一格空着,空了六年了。

九点多,他去了燕伯那里。燕伯坐在餐桌边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他们学校的人讲,以后过马路要罚五十块了。华龄儿说梁叔今天也讲了,燕伯问了句他居然还看报纸,他说天天看,看完了就讲给他们听,讲纽约现在有多好。

燕伯没有接话,低头接着写了两行,又问他今天怎么样。

“清街了。”华龄儿说。

燕伯的笔停了,抬头看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没事吧?”

“我们有车。”华龄儿说,“没事。”

他本想再说那个阿婆,说那张单子和三月九号,可是话到嘴边转了一下,觉得燕伯也不会明白一个台山阿婆跟一辆买菜车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只好起身去厨房倒水。厨房里,挂历已经翻到了二月,那一页的老虎张着嘴,站在雪地里。他看了一眼,接了水出来,一杯放在燕伯手边,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一个钟头,也没开电视,只是看燕伯写字。到了十一点,他站了起来,说今晚要去搬桌子,打牌的。燕伯点了一下头,也没有再问,华龄儿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开门出去。

他跟阿坚一人抬一头,把折叠桌从餐馆后门抬出来,穿过两条街,抬上伊丽莎白街那栋楼的三楼。第二趟抬到半路,阿坚在前面停下来换手,他刚从餐馆下班,手泡得发白,身上带了一股洗洁精的味道。

“你最近啊,”阿坚说,他的福州腔很重,“十天里头才回来睡三天。”

“那个长乐仔要睡嘛。”

“他在船上睡了一个月甲板,睡地上早惯了。”阿坚说,“那个德国仔,人怎么样?”

“还行。”

阿坚笑了一声,笑得肩膀一抖,桌子也跟着晃了晃。“还行。”他说,“你向来讲别人,都是不怎么样。” 他抬起桌子接着往前走,也没有再问。

衣厂里车衣机一排一排都盖着布,墙角堆着剪好的布片。抬到第三趟,梁叔已经在窗台上摆好了一尊巴掌大的关公,点了三支香。华龄儿把屋子看了一圈,门只有一扇,对着楼梯;后面那扇窗外头是一道生了锈的防火梯,往下通到后巷,他走过去拨了拨窗上的插销,拨得动。

“这里好。” 梁叔说,“楼下就是大街,警察天天走来走去,没人会想到楼上。” 他站在让纸板挡了一半的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现在的纽约,是越来越安全咯。”

华龄儿把最后一张椅子放好。“地铁口那个卖伞的阿婆,今天东西全让警察倒进垃圾车了。”

“她没牌照的嘛。” 梁叔说,“没牌照,就是这样的咯。”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华龄儿,“呦,你同情她?你自己有牌照?”

华龄儿没说话。梁叔把烟灰弹在一只空罐头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今晚辛苦了,回去睡吧。

第二天下午,老太太又来了,还是在那个位置,地上铺着一块纸板,纸板上摆着三把伞和一叠手套。华龄儿走过去,摸出三块钱放在纸板上,拿起了一把伞。那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柄上缠着一圈红胶布。

天并没有下雨。

“买伞干什么?” 阿顺说,“又没下雨。”

“会下的。” 华龄儿说。他把伞塞到桌子底下的纸箱旁边,在塑料筐上坐了下来,眼睛往西头看了一眼,又往东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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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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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