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父亲没有熄火。

车停稳以后,发动机还在底下低低地转,暖气一阵一阵扑在膝盖上,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三点四十七。少年等父亲解安全带。父亲的拇指搭在搭扣的红按钮上,按下去一半,又松开了,手回到方向盘上。

“这一带比以前好多了。”父亲说。

少年转过脸去看那栋楼。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映出他自己的半张脸:眉骨和鼻梁的线条都很直,嘴抿着,不说话的时候总像在跟谁生气。

头发本来是金色,只是金得太浅,阴天里一照就成了银白,额前的碎发长了,垂下来压着眉骨,母亲走后就没人催他去剪。小学时有同学问他是不是生了病。眼睛是很淡的灰蓝,映在起雾的玻璃上,几乎看不出颜色。

他抬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那张脸散开了,后面是褐色的楼面,几扇窗外挂着生锈的防火梯。一楼原先大概是家杂货铺,绿招牌拆了,墙上剩下一圈浅色的长方形。隔壁洗衣店里烘干机在转,圆玻璃门里一条红床单升上去,落下来,又升上去。

“你上去吗?”少年问。

父亲抬起手腕看表。“医院四点半有个会。”

父亲这两年鬓角白了一些,修得很齐,脸刮得发青,下巴上有一道剃刀留下的细口子,大概是早上急了。车里暖得发闷,他身上有医院的气味,酒精,洗手液,混着刚从干洗店取回来的羊毛大衣,领口内侧还别着干洗店小票的订书钉,忘了取下来。

父亲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先拿着。房租和水电我交到明年二月了,生活费每个月月底打给你。往下走两个路口有银行,密码还是原来那个。”

信封是医院的公文信封,左上角印着院徽,正面用钢笔写着他的名字,Jan Baer,是父亲开处方的那种字,连笔,往右斜,除了药剂师,只有家里人认得。

Jan,父亲念作“扬”,那是德国人的念法,母亲也这样叫他。到了学校就怎么叫的都有:老师照着拼写念“詹”,有人当成女孩的名字,故意喊他“珍”,也有人懒得记,只叫他Baer。

他一概应着,叫什么都一样。

信封不厚,捏得出里面是一张支票和一张折起来的纸。少年接过来,没有拆。

“电话装好了,冰箱里也有吃的。”父亲又说,“简单的东西你会做吧?”

“会。”

“有事给我打电话。”

“什么算有事?”

父亲转过头来看他。后视镜底下吊着一枚银十字架,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链子很细,是父亲的未婚妻挂上去的。

车一转弯,它就荡过去,叮地碰一下挡风玻璃,一路上少年听了十几回。现在车停着,它垂在两个人中间,一动不动,上面那个小小的人形朝着父亲那边。

“别跟我抠字眼。”父亲说,

“我是说,你要是需要我。”

少年点点头。

父亲接着往下说,这番话大概在路上就排好了次序:这不是送他走,给他定的公寓离学校不远,这一片也比从前安全了很多;艾琳怀孕五个多月,上周检查出了问题,医生要她卧床静养,家里需要安静,十六岁也该有自己的空间了。只是暂时这么安排。等孩子出生,等一切稳定下来,再商量下一步。

父亲用了三个“等”。少年没有问要等多久。

他推开车门,冷风贴着地钻进来,父亲伸手把暖气调高了一格。

后备箱里只有两个纸箱、一个行李袋和一只装书的木箱。少年去抱最上面那个纸箱,父亲也下了车,站在车尾,像是要帮忙,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

父亲拉出天线接起来,侧过身,一只手捂住另一边耳朵。

“是,我马上回来。”

少年把纸箱放在人行道上,回头去拿行李袋。

一个推着买菜小车的老太太从洗衣店那边过来,经过他身边时看了好几眼,看的是他的头发。

这种目光他早习惯了,把行李袋往肩上一甩,背过身去。

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有几个词漏了过来:出血,检查结果,要不要留院观察。

挂了电话,父亲过来接那只木箱。

“这个我拿。”

他们进了楼。门厅里有股湿灰和旧油漆的味道,墙上一排信箱,十四号的锁坏了,用胶带封着。

楼梯很窄,木板当中踩得发亮,一层层往上,门后是电视广告、锅铲刮锅、孩子哭,还有听不懂的争吵。

父亲抱着木箱走在前面,大衣下摆擦着扶手,到三楼停了一下,换了换手。

公寓在四楼。父亲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拧开,然后把钥匙放进少年手里。

是一把新配的黄铜钥匙,齿口还亮着,摸上去有点扎手。

钥匙圈上拴着一块白塑料牌,黑笔写着“4B”,字圆滚滚的,不是父亲的笔迹,大概是房东写的。

“只有这一把?”少年问。

“备用的在我那里。”

父亲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少年把钥匙攥在手里,齿口硌着掌心。

屋里比楼道还冷。窗帘没拉,下午的光斜着照进来,灰尘一粒一粒在光里浮着。客厅只有沙发、餐桌和一盏落地灯,墙上留着两排钉孔,上一家把画带走了,没有补。

父亲放下木箱,在屋里走了一圈。他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接了半杯水,对着窗看了看颜色,放在水槽边;又试了煤气,最后去检查电话。电话是米白色的,摆在客厅靠墙的小桌上,父亲拿起听筒听了听拨号音,放回去,又把电话线顺了顺,让它贴着墙根。他做这些的时候,大衣一直没脱,扣子也扣着。

“门锁晚上记得扣上。”父亲说,“窗户也别随便开,防火梯那边会有人上来。”

“什么人?”

“谁都有可能。”

少年看向窗外。防火梯沿着墙通到后巷,对面楼顶立着一座木头水塔,颜色很暗。两栋楼之间晾着一条床单,让风按在砖墙上。

父亲打开冰箱。牛奶,鸡蛋,一袋苹果,切片面包,一排速冻食品,全是今天买的,价签都还没撕。

“你看,基本都有。”

最上层放着一盒小番茄。他从来不吃番茄,艾琳喜欢,家里的冰箱总备着一盒。父亲大概是顺手拿错了。

“嗯。”

“学校那边我已经填好地址变更。下周如果要家长签字,让他们传真到医院。”

“家长会呢?”

父亲关上冰箱门。“哪一天?”

“还没通知。”

“到时候再说。”

楼下有人按了很长一声喇叭。父亲又看了看表。

“你今天会回来吗?”少年问。

父亲的手还搭在冰箱门上。“今晚可能不行。”

“明天?”

“扬。”

父亲很少叫他的名字。叫的时候总是这样,一个字落下来,不高不低,话就算说完了。少年从小听过很多次,在饭桌上,在去机场的车里,在母亲收拾箱子的那个晚上。

“艾琳现在情况不稳定,我没法跟你保证时间。但我答应你,等医院那边——”

“我知道。”

父亲停住了。

少年低头去撕纸箱上的胶带。胶带粘得很牢,他用指甲抠了几次,找不到边。父亲走过来替他撕开。父亲的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极短,指节因为一天洗几十遍手,有点发红起皮,撕胶带的样子跟拆一包无菌纱布一样利落。

“你一直比同龄人独立。”父亲说。

箱子里是衣服,最上面是那件深蓝色毛衣,两只袖子折在胸前,像一双交叠的手。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很短,少年还没抬头,那只手已经移开了。

“这不是惩罚。”父亲说。

“我没觉得是。”

父亲并没有因此轻松下来。

他看着少年,像看一个说自己不疼的病人。换在医院,他会看脸色,翻开眼皮看瞳孔,两根手指搭上脉搏,这会儿那只手却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父亲说:“周日我尽量过来。”

“好。”

“锁好门。”

“好。”

父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站在客厅中间,脚边是没拆完的行李,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

门关上了。父亲下楼很快,中间没有停。过了几秒,楼下汽车发动,引擎声混进了街上的车流。

少年走进厨房。父亲接的那半杯水还放在水槽边,他拿起来,杯沿是干的。父亲只是接了水,看了看,一口也没喝。

他把水倒掉,洗干净杯子,放进橱柜。橱柜里原来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的厚底玻璃杯,杯底有一圈细小的气泡。

现在是两只了。

他把它们分开放,中间隔出一段距离。

五点钟,天已经暗了。暖气还没热,管子里偶尔咚地响一声,像楼下有人拿铁器在敲。少年拆完两个纸箱,把衣服放进卧室,书沿墙排好,按高矮排的。

第三个箱子他没有动。

箱子上写着“杂物”,里面是父母离婚后谁也不愿意保管的东西:旧相册,圣诞装饰,他小时候用的餐盘,还有母亲从德国寄来的明信片。

母亲是律师,明信片也写得像备忘录,三四行字,日期写在右上角,每张都以“照顾好自己”结尾。父亲把这些一并送了过来,好像它们本来就该跟着他。

六点十二分,电话响了一次。他正在烧水,关掉炉火走到客厅,铃声响到第四下,停了。

他在电话旁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响。

冷冻千层面要在烤箱里加热四十五分钟。他撕开薄膜,推进烤箱,门一合上,厨房亮起一小块橘色的光。

他坐在餐桌边,听楼下的电视。新闻里说犯罪率下降,市长说这座城市比几年前安全得多。他看不见画面,也想得出是什么:警察,清空的人行道,围着铁丝网的空地,对着镜头微笑的店主。

窗外的街和电视里不太一样。洗衣店还亮着,一个女人提着两只塑料篮推门出来。

街角有人支了一张折叠桌,上面堆满录像带,塑料封套在路灯下一片片反光。两个年轻人站在桌边说话,其中一个忽然抬头朝楼上看。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那人并没有看见他。

烤箱计时器响了。千层面边上焦了,中间还凉。他吃了一半,剩下的放回冰箱。

七点以后,暖气终于热了。他脱下外套挂在门边,拿出一本小说在沙发上读了十几页。楼道里一有脚步声,他就停下来:有人上楼,又下楼;三楼有人敲门;有人从门前经过,鞋底拖着地。

九点二十分,电话又响了。

一阵杂音过后,是父亲的声音:“都弄好了吗?”背景里有医院广播,轮子飞快地滚过地面。

“好了。”

“吃过饭?”

“吃过了。”

“门锁了吗?”

少年转头看门。锁舌没有扣。

“锁了。”

“暖气怎么样?”

“很好。”

父亲停了停:“艾琳今晚可能要留院观察。我这几天比较忙,你需要什么就给我留言。”

“好。”

“钱够吗?”

“够。”

“那就好。”

两个人都没有挂。那头有人叫父亲,父亲捂住听筒,声音变得模糊,回来时语速快了些。

“我得走了。周日见。”

“周日见。”

电话断了。少年放下听筒,走到门边扣上锁舌,咔哒一声,在空屋子里很清楚。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放在电话旁边,白塑料牌朝上,4B两个字正对着门。

他关掉客厅的灯,只留厨房那一盏。

经过窗边时,他看见卖录像带的人还没走,几盘录像收进了黑色提包,折叠桌靠在墙边。

先前抬头的那个人站在路灯外面。很瘦,黑夹克不合身,肩膀那里空出一截,短发几乎和夜色连在一起。他没有帮忙收东西,只看着街对面。一辆警车驶过,他往后退进了巷口。

少年站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看着那里重新空下来。

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声。他走过去,拧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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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无灯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