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屋里灰白,暖气管子嗒嗒地响。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躺在被子外面,一只手垂在床沿底下,麻得没有知觉,他把它收回来,握了几下,血才一点一点流回去,指尖刺刺地发痒。闹钟指着六点五十。他本来定的是七点,昨晚忘了调。
客厅里没有人。他在卧室门口站住,先看门边,门边的地板空着,墙上靠过人的地方什么也没留下。毯子还在,叠成方方正正一块,放在离墙一臂远的地方,和他夜里放下的时候一模一样,边角对齐,连那几道折痕都在原来的位置上,好像从来没有人碰过它。可他知道有人碰过,他夜里叠的时候,有一个角是折进去的,现在那个角是平的。
门的链条摘下来了,垂在门框边上,轻轻晃着,锁也拧开了。门关得很严,从外面带上的,带得很轻,他睡在里面一点也没听见。
夜里三点多他出来过一次。那时候厨房的灯还亮着,那个人靠着门边的墙睡着了,头歪在门框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急,眉骨上那块纱布让血洇出了一个小红点。刀掉在地板上,就在他右手边,刀刃开着,木头刀柄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是手汗,也可能是血。少年在那把刀跟前蹲了很久。刀刃朝下,木头刀柄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是手汗,也可能是血,卡榫的地方松着,用拇指一推就能合上,他看父亲缝合过那么多次伤口,合一把刀却不知道怎么下手。他想过把它拿起来,合上,放远一点,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又收了回来。一个人睡着的时候手里攥着刀,醒过来要是发现刀没了,会比发现刀还在更怕。毯子他本来想盖上去,盖上去就得碰到那个人,碰到了那个人就会醒,醒了第一件事是去摸那把刀。他就把毯子放在了地上,放在一臂远的地方,关了厨房的灯,回了卧室。
现在毯子还在原处,刀不在了,人也不在了。他把毯子拿起来,羊毛上有一股烟味,很淡,还有一点铁锈似的腥气。他没有把它收回柜子里,抖开,又叠好,搭在了沙发扶手上。
窗台底下还扔着那盒千层面,化透了,纸盒软塌塌的,擦碗布湿成一团,底下洇出一圈水印。他把纸盒扔进垃圾桶,擦碗布拧干搭在水池边上。然后他走到门后,衣钩上少了一件衣服。灰呢大衣还挂在那里,旁边空出一个钩子,原来挂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外套,是父亲的。很多年前父亲周末带他去中央公园滑冰,穿的就是这一件,帽子边上一圈毛,他坐在父亲肩膀上,揪着那圈毛不撒手,后来毛掉了一半,父亲也没换。搬家那天父亲把它塞进了纸箱,说下雪的时候穿,你那件大衣不挡风。他一次也没穿过,太大了。
深蓝色毛衣大概也穿走了。他回卧室看了一眼,衣柜里没有。
钱是在餐桌上看见的。药箱还放在桌上,扣着搭扣,药箱旁边是那只厚底玻璃杯,昨晚那人喝过水的那一只,有人把它从地板上拿起来,放到了桌上,杯底压着几张钞票。少年把杯子挪开,钞票叠得很整齐,一张十块,四张一块,十块的在最底下。他把它们拿起来,纸是硬的,边上翘着,摸上去像晒干的树叶,上面一块一块的褐色,十块那张上,华盛顿的半张脸都成了褐色。钱上没有字条,桌上也没有。
十四块。他站在桌边,拿着那几张钱,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是药钱,是外套的钱,还是一夜的房钱?那件外套是父亲的,父亲大概早就忘了它,可它不止十四块,在别的地方,什么都不止十四块。他又想,也许这就是那个人身上所有的钱了,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在这里,走出门去,口袋里空着,刀还在,外套是借的,或者是拿的。他摸着那张十块上褐色的半张脸,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掌,昨晚他在公用电话旁边蹲下去的时候,掌心沾了一点血,干了以后他捏着搓,搓成了碎屑,掉在厨房水槽边。
他把钞票放回桌上,去厨房洗那只杯子。另一只还倒扣在碗架上,干干净净。这两只杯子是他从上东区带过来的,那个礼拜天他把它们都洗了,擦干,摆在桌上,等父亲来,父亲打电话说下周日,他又把其中一只收了回去。昨晚他从橱柜里把两只一起拿出来,一只接了水,一只空着,到现在空着的那只也没用上。他把洗好的这只倒扣在它旁边,两只并排着,杯底朝天,滴着水。
药箱他打开看了一遍。纱布少了一大半,蝶形胶布少了四条,阿司匹林少了两片,碘酒棉球用掉了一小包,缝合包压在最底下,封口撕开了,针还在里面。盖子里面贴着父亲那张清单,一行一行打着勾,最后一次是今年一月。他从书包里找出一支笔,在清单底下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十一月,纱布,胶布四条,阿司匹林二。写完他看了看,自己的字和父亲的字挨在一起,一个往右斜,一个直着,看上去不像是一家人写的。
水池里泡着那件衬衣,泡了一夜,水成了浑浊的褐红色,上面浮着一层灰沫。他把水放了,衬衣拎起来拧,拧出来的水还是红的,又接了冷水搓,搓了三遍,领口和左边腋下那一大片怎么也搓不掉,颜色淡了,成了铁锈那样的黄褐。衬衣是白的,或者原来是白的,领子里面缝着一个小标签,字已经洗没了。
卫生间角落里有一台小洗衣机,上一家留下的,房东说能用,转起来整台机器都会往外走。他把拧干的衬衣扔进去,扣上盖子,想着等攒够一筐衣服再一起洗,这么一件拿去洗,他觉得有点可惜,好像在浪费什么。
出门之前他想起昨晚的事,开了门,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还是那股湿灰和旧油漆的味道。他低头看,水磨石的台阶上有一个深色的小点,在往上走的第二级台阶边上,指甲盖那么大,再往上,第五级又有一个,第八级又有一个。他顺着那几个点往上走,走过五楼,楼梯越来越窄,灯也没有了,最上面是一小块平台,堆着一张发霉的床垫、几把断了腿的椅子,通往楼顶的那扇铁门虚掩着,底下垫着半块砖,冷风从门缝里一阵一阵灌进来。
床垫斜靠在墙上,底下露出来一截带子,黑色的,尼龙的,像是什么包的背带。他蹲下去,把床垫往外扳了扳,后面塞着一只旅行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排录像带的脊背,黑色的塑料壳,贴着手写的标签,写的是中文,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他想起街角那张折叠桌,想起桌子底下那几只纸箱,想起那个人在公用电话旁边挨打的时候,脚边好像也有这样一只包,红夹克那几个人围上来的时候,那个人一直用身体护着它,右手却插在口袋里,始终没有抽出来。
他站起来,推开那扇铁门往外看了一眼。楼顶铺着油毡,坑坑洼洼地积着几洼黑水,一根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什么也没晾。矮墙那边是隔壁楼的楼顶,再过去一栋高出一截,中间隔着一道窄缝,看不见底。靠近窄缝的矮墙上有一道褐色的印子,像是有人用手撑过。他看了一会儿,把门拉回原来的位置,脚下那半块砖也踢回原处。
他没有把旅行袋拿出来,也没有拉开拉链往里看。他把床垫按原样扳回去,扳到那截带子刚好看不见。平台的地上也有血,两三滴,干了,还有一个半个的鞋印,踩在灰里,鞋底的纹路很深。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着把那几滴血擦了,又把鞋印用脚抹平,下楼的时候,把台阶上那几个点也一个一个擦掉了。
擦到三楼和四楼之间,三楼那扇门开了一道缝。缝里是那个戴发网的老太太,只露出半张脸,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手里那团发红的纸巾上,又移回他脸上。他手里还捏着纸巾,蹲在台阶上,不知道该说什么。门关上了,里面一道锁,两道锁,三道锁,咔,咔,咔。
他回到屋里,把那团纸巾扔进垃圾桶,压在昨晚那些沾血的纱布底下。
那几张钞票还在桌上。他站在桌边看着它们,想过把它们扔掉,扔进垃圾桶,和纱布一起,晚上带下楼去,谁也不会知道。他也想过拿去花,十四块,够他买一个礼拜的牛奶,街角那家杂货店的老板会接过去,看都不看就塞进收银机,一点血而已,这条街上的钱什么样的都有。
他哪样也没做。他把钞票拿到卧室,拉开书桌最上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放着父亲那个医院的信封,信封上是父亲开处方的那种字,写着Jan Baer,支票早就存进了银行,信封里只剩下那张写满号码的纸。他把那几张钞票按原来的样子叠好,十块的在底下,放在信封旁边,没有放进信封里。
抽屉关上以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街已经有人走动了,铁闸拉起来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有人用他听不懂的话在骂什么,骂得很急,骂完了又笑。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华埠的事他们自己会解决。他自己那通电话打出去以后,警察来了,看了一眼,走了。那个人却敲了玻璃上来,在他家里睡了一夜,走的时候拿走一件外套,留下十四块带血的钱。他不知道这算解决了没有。
他关上抽屉,背上书包,从电话旁边拿起钥匙,出了门。下楼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台阶,台阶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水磨石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和别的楼道一样。
街上冷,风从东河那边吹过来,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口袋里空空的,除了钥匙什么也没有。他路过街角的杂货店,老板正弯着腰往门口拖一捆报纸,耳朵上照旧夹着那支圆珠笔,看见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又弯下去了。公用电话还在洗衣店旁边,外壳上的玻璃昨天就缺了一角,今天多了一块褐色的印子,在听筒挂钩下面,像是谁用手扶过。他没有停,往西走,穿过两条卖鱼卖菜的街,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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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