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香

子时的更漏声幽幽传来,灵堂内的白烛已燃至半截,堆积的蜡泪在烛台上凝结成苍白的雪丘。

薛婉跪坐在蒲团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棺木上的鎏金纹路——这是御赐的楠木棺,本该荣耀,如今却只盛着一具空壳。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婉儿。"

薛映端着安神茶走进灵堂,月白缎履踩在青砖上几近无声。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妹妹手边,茶汤里浮着两片安神的茯苓,"去歇息吧,今夜我来守。"

薛婉摇头,素白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细软的绸缎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又缓缓舒展。如果不是她今日及时赶到,按照圣上的意思就得直接入土,而如今看在她悲恸兄长的份上才又允了一晚上。

"姐姐去陪母亲吧。"她声音很轻,“你也操劳几日了,等父亲回来看见姐姐如此憔悴也会心疼的。”

薛映望着妹妹单薄的背影,喉间发紧。她终是没再劝,只将一件素绒披风轻轻搭在那瘦削的肩头。披风领口的白狐毛擦过薛婉的脸颊。

待姐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薛婉眼中的泪水顿然停转。她环顾四周后径直起身。

素手抵住棺盖边缘,用力一推——

楠木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棺中只有一套叠得整齐的朝服,玄色的衣料上金线绣着振翅的鹰,那是兄长受封镇北将军时御赐的礼服。旁边静静躺着一柄佩剑,剑鞘上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

“果然……”

薛婉的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颤。这棺椁是一路从北疆抬回来的,皇上下旨不许任何人擅自开棺,里面果然连薛观平日穿的衣服都没有,只有一套留在军营里的朝服。

前世直到薛家倾覆,她都未曾亲眼见过兄长的遗容,兵部只说薛观战死北疆,尸骨难寻。可细想,到底是如何之死才能尸骨难寻。

指尖触到剑鞘时,她忽然一顿。剑格上的薛家纹饰,那朵錾刻的芍药花瓣少了一片。这不是兄长的佩剑。

窗外,一片梅瓣被夜风卷入灵堂,轻轻落在朝服的金线上。

"姑娘!"

碧莲和白荷提着灯笼迎上来,暖光驱散了满室寒气。薛婉任由她们解下沾雪的披风,眼神淡然。

"小姐托我找的崔二少爷,知道消息了。"碧莲压低声音,"少爷的棺椁是由兵部王侍郎的心腹亲自押送。"

兵部王侍郎,王澍?薛婉极力在脑海中搜寻关于王澍的记忆,可惜她上一世实在不怎么能接触到朝政,闺中时还能从崔家那里知道些内情,嫁入沉府后像是刻意被封锁了消息。如今回想起来,竟也只能记起他是因为贪污案下了狱。

白荷适时递上热帕:"崔家表少爷说,死士明晚就到。"

薛婉凝视铜盆里晃动的倒影。前世此刻她还在赶回京的路上,哪会察觉这些蛛丝马迹?薛婉屏退了碧莲,暖炉烘烤着的屋子只剩下两人。

"姑娘?"白荷担忧地唤道,“还是开棺了吧。”

白荷的语气很肯定,哪怕薛婉平日里谨小慎微,面对少爷的事情也不会顾虑别的。

"嗯。"

”姑娘的意思是这棺里有蹊跷?”

薛婉轻轻摇头,蹙眉:“并无不妥,也只是兄长的衣冠。”

特意为她留了一夜时间开棺,还准备了这么明显的破绽,就是想引诱她去发现什么。但她如今面上也只能按兵不动,对身边人也不能表露过多,总不能她一场高烧让她性情大变。

"备纸笔吧。"薛婉擦净手指,"我要给哥哥北疆的旧部写信。"

斟酌字句下笔时,眼前却又晃过母亲的身影。薛婉离开灵堂穿过长廊时不自觉地还是走向了漏着暖光的房间。她示意仆人噤声,只默默倚在窗边,透过雕花棂条看见母亲正摩挲着婴孩的小衣。

记忆突然又决堤——前世大婚那日,母亲也是这样失神地独自坐在房间妆奁前,手中握着薛家兄妹满月时打的一对银镯儿。后来薛家倾覆,薛婉拖了众多关系才能隔着刑部大牢的铁栅栏远远望见母亲单薄的身影。

提笔又止几番,终究是未语泪先流,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信纸上,薛婉抬手用手背草草拭去泪痕,重重吸进几口微凉的空气才定下心来再提笔。

窗外,守夜人的梆子敲过三更。一片梅瓣粘在窗纸上,渐渐被雪水浸透,像褪了色的血痂。

薛观的棺椁终究是入了土,葬礼办了整整半月,薛府上下素缟未撤,连檐角的铜铃都缠了白纱,风过时声响沉闷,再不复往日的清越。直到最后一抔黄土覆上坟茔,薛映才恍惚意识到,薛观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撤下素缟那日,府里的仆人们小心翼翼地摘下白灯笼,换上寻常的纱灯。

薛婉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素白的绢布被收进箱笼,仿佛连带着她前世的悲恸也一并封存。她不能再如此低沉下去了,为了不重蹈前世的覆辙,必须筹谋起些。

"姑娘,老爷回来了。"白荷匆匆走来,低声禀报。

薛婉指尖微颤,抬眸望去——薛恪风尘仆仆地踏入府门,官袍下摆沾着未化的雪粒,面容比记忆中更显沧桑。他此次奉旨巡察江淮盐铁漕运,离京三月归来时却已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薛母得了消息,早已迎至前厅。夫妻二人相见,未语泪先流。薛婉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颤抖的手抚上母亲的肩,喉间哽得发疼。

崔家兄弟登门那日,恰逢今冬第一场晴雪。

崔正显仍是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官服穿得笔挺,他一进门便向薛父薛母行礼,声音洪亮:"姑父姑母节哀,侄儿近日公务缠身,未能常来探望,实在惭愧。"

跟在他身后入门的崔正然却温润许多。他任太常寺少卿,性子也比兄长柔和。见薛母眼眶微红,他唤在一旁的薛映轻轻递上一盒安神的香丸,低声道:"希望工程姑母保重身子,表哥在天之灵,定不愿见姑母伤神至此。"

薛母勉强笑了笑,招呼二人入座。寒暄几句后,崔正显环顾四周,问道:"婉儿呢?怎不见她?"

薛映想到此处不禁叹了口气:"自兄长下葬后,她便鲜少出房门,整日不是看书就是写信,连用膳都是让婢女送进去的。"

崔正显皱眉,与弟弟对视一眼,道:"这怎么行?人闷久了,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崔正然沉吟片刻,温声道:"不如这样,今年的梅园诗会就提前些办吧,正巧今年冷的早,城西梅园的梅花也已尽数开了,让婉妹妹参加也正好散散心。"

"正是。今年恰逢崔家获赐梅园百年,家父特意从库中取出《雪溪图》真迹供众人品鉴。"崔正显转向薛父解释道。

"这梅园是高祖皇帝赐给先祖崔琰的,当年先祖在此作《雪梅十咏》,先帝龙颜大悦,特命将园子赐给崔家世代掌管。如今正值这百年时节,除了一直以来参与诗会的世家子弟,也可以多邀些官员文人一起评鉴。"

薛母身为崔家女儿自是知道这诗会来历,若婉儿愿意照常参加自然是最好。她也不多留人,便叫薛映带着崔家兄弟去后宅寻薛婉。

推门时,薛婉正伏案写信,闻声抬头,见是崔家兄弟,微微一怔。纳闷为何无人通传时看见白荷和碧莲二人正猫在崔正显身后,薛婉有些无奈这几人倒是串通一气。

崔正显大步上前,直接抽走了她手中的笔,道:"整日闷在屋里写些什么呢,也不怕闷坏了眼睛?"

薛婉无奈:"表哥……"

崔正然则温声劝道:"婉儿,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这话定也不止我一人同你说了吧,薛表弟怎舍得心爱的妹妹就这么消沉呢?"

薛婉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她何尝不知?可重活一世,她心里清楚,悲伤是最无用的情绪。她不只是在消沉,而是在筹谋。

但这话不能说。

于是她轻轻点头,道:"二位表哥说得是。"

崔正显见她松口,朗声笑道:"这才对!过几日梅园诗会,你可一定要来。今年可是大日子,到时请上那些文人新贵,必然热闹非凡的。"

薛婉抬眸,望向窗外渐融的积雪,轻声道:"好。"今年冬日格外寒冷,梅花定也早早开了,薛婉也明了他们提早日程的用心,终于是露出点笑意,目光偏转,忽得定在窗外角落那株她曾在气头上让薛映砍掉的绿竹上。

薛映顺着薛婉停留的目光也看见那盆绿竹,她明明叫人拿下去了,怎么偏出现在薛婉院子里:“这绿竹是刑部新上任的尚书送来的,他刚从北疆调回京就任,说是与薛观关系匪浅送来的,实在不好拂了这位尚书的心意。碧莲,去把那株绿竹搬到外边儿吧。”

“罢了,就留在我这儿吧。”那日薛婉情绪不稳,并未听清是谁送来的东西。自北疆新上任的刑部尚书,除了日后那位权倾朝野的祁中书祁砚还能有谁。又想起崔正显方才说今年会邀请文人新贵,心中倒是生起些想法,“费这位尚书如此记挂,二哥可别忘了也邀上这位一同参加诗会呢。”

崔家这种世代高官厚禄的书香门第一直是有自己的三六九等,对这些新兴权贵一向是视若鸿毛。就算这次诗会难得破格请些新贵参宴,也都是些文人雅士,哪里考虑过祁砚这号从兵营里杀出来的人物。

崔正显一愣,倒也没什么异议,只要妹妹开心,就算想叫皇帝来他都心甘情愿去跪请。

待崔家兄弟离去,薛婉重新提笔,在信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青州驿,火硝,王澍。"

她将信笺折好,递给白荷:"送去北疆,务必亲手交到陈副将手中。"

白荷郑重接过,低声道:"姑娘放心。"

薛婉望向窗外,梅枝上的积雪正一点点消融,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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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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