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穿过庭院时,竹叶轻轻碰撞,发出近似水声的细响。
她躺在院中的竹椅上,长发散落下来,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微微蜷曲的发尾垂在竹椅边缘,像一捧被月光浸透的雪。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让她显得温暖,反倒像是世间所有光都在她身边变得谨慎起来,不敢太亮,也不敢太热。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宝石那样锋利的金,也不是黄昏那样温柔的金,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安静的颜色。像庙宇深处被香火熏过的金身,像沉在海底多年的日轮,像神明闭目之前最后一瞬的注视。
夏目漱石走进庭院时,正好看见她抬眼。
那一眼极轻。
轻得像只是不经意地看见了院门口一片落叶。
可夏目却停住了脚步。
他已经活得足够久,见过足够多的异能者、阴谋家、疯子与天才。人的**在他眼中从来清晰,权力、金钱、自由、复仇、救赎,大抵不过如此。可她不同。
她并不诱惑任何人。
她只是存在。
而存在本身,就足以使人产生近乎卑劣的渴望。
“夏目先生。”她轻声说。
声音也很淡,像一杯久置的茶,温度将尽,却仍残留着某种苦香。
夏目将手杖轻轻点在石板上,微笑道:“许久不见,小姐。”
她没有纠正这个称呼。
来自东方的超越者,异能特务科档案里被列为最高危机等级的存在,欧洲那边则更直接些,称她为“许愿机一样的存在”。据说任何人都可以向她许下愿望,只要说出口,只要她听见,只要那愿望不触及她本身,便一定会实现。
代价也看似简单。
爱上她。
愿望越沉重,爱意越深。若只是祈求一场雨,或许不过是梦中偶尔想起她的眼睛;若是祈求死者复生,国家倾覆,命运逆转,那代价便足以将一个人彻底拖入深渊。
不是感激,不止迷恋,不是庸俗的爱情。
而是灵魂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缠住,从此连呼吸都要朝向她所在的方向。
夏目知道这一点。
正因为知道,他才没有许愿。
他也知道屋子里还有一个人没有许愿。
纸门半掩着,室内阴影深处,兰波安静地坐着。
他身上的旧伤尚未完全痊愈,厚重的大衣搭在肩头,与这炎热的夏日格格不入。他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忍耐。听见夏目的声音时,他没有抬头,只是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那不是敌意。
更像是某种被打扰后的不悦。
夏目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真糟糕啊。
他们都还没有向她许愿。
没有许愿,便不该支付代价。没有代价,便不该出现那种近似眷恋的偏执。可事实恰恰相反——兰波已经开始注视她,夏目也并不比他更清白。
这才是她最危险的地方。
她甚至不需要实现他人的愿望,就足以让人想要跪在她面前。
“今日来,是为了横滨?”她问。
夏目走到廊下,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金色眼睛。她明明躺在那里,姿态甚至称得上懒散,纤细的手腕搭在扶手上,仿佛一折就会断。可夏目很清楚,若她愿意,她可以在一句话之间改变这座城市的命运。
不。
不止横滨。
她可以改变战争的进程,可以让死去的人睁眼,可以让贫瘠的土地长出黄金,可以让一个疯子成为圣人,也可以让圣人在爱她的痛苦里发疯。
“横滨最近会很热闹。”夏目说,“各方都听说你在这里。”
她闭了闭眼,像是觉得无趣。
“他们想许愿?”
“有人想许愿。”夏目道,“有人想夺走你。有人想杀死你。也有人想证明自己不会爱上你。”
她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称不上笑。
“最后一种最可怜。”
屋内传来一声极低的轻响。
兰波终于抬起了眼。
夏目没有回头,却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冰冷,沉郁,带着异国冬天般的阴翳。兰波看着她,像看着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梦,又像看着一枚迟早会将他焚毁的太阳。
他没有许愿。
可是他已经开始想要知道,她会不会因为谁而停留。
这个念头本身,就足够危险。
夏目叹了口气。
“小姐,”他说,“你应该离开横滨。”
她睁开眼,金色的眼眸静静看向他。
“你是在请求我?”
“不。”夏目温和地说,“只是建议。”
她看了他许久。
夏目在那视线里感到一种久违的压迫感。不是力量上的压迫,也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接近审判的东西。仿佛她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漫长的人生,看他所有选择、所有隐瞒、所有自以为正确的牺牲。
然后,她轻轻问:
“夏目漱石,你有愿望吗?”
庭院忽然安静下来。
竹叶不再响了。
屋内的兰波也不再动了。
夏目握着手杖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变化。
他当然有愿望。
愿横滨平衡,愿战争不再,愿那些年轻人都能活到看见明日。愿野心家收手,愿怪物沉睡,愿这座城市不必再用孩子的血去换取未来。
他有太多愿望。
多到只需向她开口一句,他这一生苦心经营的局面或许就能变得轻而易举。
可他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出口,他就再也无法守护这一切了。
也许只是轻微的爱,也许只是夜深时想起她,也许只是下意识偏袒她一次。可对夏目漱石这样的人而言,一次偏袒就已经足够致命。
更何况,他隐约明白。
他早已开始偏袒她了。
“老人家的愿望太多,”夏目笑道,“说出来怕吓到你。”
她没有追问,只是重新闭上眼。
“那就别说了。”
语气仍旧淡淡的,像是慈悲,也像是冷漠。
夏目站在庭院里,看着她被阳光笼罩的身影,忽然明白那些从东方追逐她而来的人为何会一败涂地。
她不是许愿机。
她是愿望本身。
而所有靠近愿望的人,终将被自己的**吞没。
屋内,兰波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如果他们来了,你会实现他们的愿望吗?”
她没有睁眼。
“会吧。”
兰波沉默片刻。
“即使他们想毁掉这座城市?”
“……”
“即使他们会因此爱上你?”
她终于侧过头,看向纸门后的阴影。
那双金色眼睛在昏暗中亮得近乎残忍。
“兰波先生,”她说,“爱我从来不是一种惩罚。”
兰波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轻声补完了后半句。
“得不到回应,才是。”
夏目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庭院外,蝉声骤然大作。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盛夏的阴影里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