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了。
终于把交锋摆在明面。
林琅似笑非笑,她是心里越起伏脸上越淡定的人,收到挑衅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反而畅快。
男女天生差异,林琅的骨骼密度和激素水平略逊色,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生理只是次重要因素。
童于卓太冷静太沉着了,一年多以来,对她所有的暗戳戳都置若罔闻,明明全院的人都等着看他们俩的好戏,他就是有把一切变成她林琅独角戏的本事。
观棋的人知智慧之乐,斗棋的人从对方身上感受快乐。互相追逐,是属于林琅和童于卓的主旋律。
原来不是只有她自己水深火热啊。林琅不相信童于卓已然自负到可以无视她,他的危机感终于暴露,这是好事。
林琅自信早晚有一天会抽掉他脖子下的高枕,这一天或许很快到来,心跳因血液沸腾而加快:“你想和我比一下吗?”
童于卓笑容收敛,林琅却在他眼睛里恍惚读到一点真实的笑意,敌不动我不动,她态度认真,童于卓沉默片刻,拿出手机查看日程:“你的绩点向来最高,我总是差了你0.1,”他转去查看运动场的预约情况,“那我们比体能?”
“可以。”林琅很爽快,她不能接受平局,也自认不输男性,她在少女时期曾把花木兰当作人生榜样,魄力惊人,“什么时候?”
“我最近比较忙,我约你吧。”
知晓他有课题要做,林琅不会要求他特意为自己空出时间,因此童于卓贴心一问,她十分惊讶,“需要避开你的生理期吗?”
“......不用。”
清大本身对学生的体格有很高要求,航院更是有过之而不及。期末时还有一锤定音的考核,开胃小菜,童于卓提议比铁人三项。
林琅无异议,起身回到了书房。
詹礼皓片刻后进来。在客厅的酒柜后面,他听到了两人交谈的全程。
心情莫名烦躁,他好像无法置喙,也无法阻拦这件事。他有些抗拒两个人面对对方时的表情,小林老师在他面前总是温和的,教诲淳淳,削弱了五官的肃丽感,居然也有凌厉如斯,野心磅礴的一面。表哥在家人面前一向寡言,居然也有那样真切笑着的时刻。
可如果要问詹礼皓的应援偏好,他的答案是:童于卓。
并非是他不相信林琅,只不过他清楚童于卓不会做无用功。对于一个按年份和学期输给自己的人,无论男女,他理应不会降下目光才是。
他不懂。
今天不适合再试探林琅了,家教课结束,林琅先行离去,童于卓逗留至晚饭。晚餐后,他终于找到机会,在童于卓离开前叫住了他。
“哥。”
童于卓手里转着车钥匙,他心情不错:“嗯?”
詹礼皓眼帘低垂,他比童于卓矮上几公分,青涩气息未褪,走道狭窄,呼吸的方寸被挤压,“你和林琅很熟吗?”
同为良好家教下生养出来的,童于卓瞬息捕捉到詹礼皓称谓上的变化。
他把自己和林琅放在了同一层面。
童于卓在空气中转着圈的手指慢慢停下,不冷不热地答:“不熟。”
“你们不是不认识吗?”
语言的陷阱。詹礼皓抬起头,四目相对,童于卓巍然不动,直落地回视。
霎时的流逝仿佛过了很久,他的目光终究无法钻穿厚实的冰层,率先开口道:“我觉得她很好,也很漂亮。”
童于卓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小几岁的詹礼皓有了自我意识,正是到处跑的年纪,他已经是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大孩子了。偶尔碰上在公园玩的无法无天的詹礼皓,他的腿上就会多出一个大挂件,哈喇子滴到他裤管上,无赖地嚷嚷着哥哥带我去上学。
小姨解释说,小孩子就是这样,别的孩子有的,自己也想要。别的孩子去上学,也跟风想去上学。
戏谑的念头闪过,如果颠倒过来,詹礼皓想要的,他也想要呢?
“哥?”童于卓久久不应,詹礼皓忍不住提醒。
童于卓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反正现在是春天,就算栽种下什么,也不会即刻长成,他这般想着,所有东西都是自由的。
他无意进行没营养的对话,淡漠地点了点头。
开门,关门。屋外的凉风倒灌进来,席来一丛轻尘,詹礼皓直皱起鼻。门廊的顶光下,童于卓车钥匙上的反光一闪而过。健美的金色公牛,蓄势待发,呈进攻姿态。
常理来说,维持住野兽在食物链的地位,才不会激发它的好胜心。脑海中掠过林琅和童于卓眼睛里的火焰,他竟无法辨识,谁才是野兽。
林琅依旧在工作的清吧和林晓恬见面。
林晓恬带了一罐家里寄的干辣椒来,她听闻了林琅和童于卓这桩事,笑得前仰后合,不伦不类地把薯条戳进辣椒里,说一句:“其实很好诶。”
林琅擦着玻璃杯,“什么很好?”
林晓恬摇了摇头,她说话的毛病是说一半留一半,美其名曰留有想象空间。林琅也不追问,她一直觉得她应该少说点话,把薯条盘子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林晓恬把童于卓的名字和他本人对上号,漫言说:“追求卓越,这不是你的座右铭吗?这位‘卓越’,你打算什么时候追求一下啊。”
林琅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脑子里除了恋爱就没有别的事吗?”
林晓恬笑嘻嘻地,“你谈谈恋爱,给我整点乐子嘛。”
平心而论,林晓恬觉得林琅和童于卓很配。林琅的追求者们虽不乏高质量的,童于卓终归和他们不同。且不说他是不是对林琅感兴趣,他是林琅感兴趣的人。
林琅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试图遮隐对她有好感的男生,可她介绍童于卓的话语,后续的一系列举措,都让林晓恬觉得稀奇。林晓恬观察着她的微表情,只是可能她自己还不知道。
林琅不知道林晓恬的心理活动,懒得搭理她了,走去服务别桌的客人。
林晓恬临走前,邀请她品尝薯条和辣椒酱的奇妙搭配,林婶的手艺是出了名的,林琅还在工作不方便吃,林晓恬索性把辣椒留下了。
一日清晨,临时调了一节早九,林琅彼时正在操场跑步,被室友夺命连环call叫回,胡乱冲了个澡赶到教室。
流体力学的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对准时有执念,林琅卡着打铃的前一分钟,受了西装革履的小老头一记眼风:“坐那边吧,准备上课了。”
林琅十分敬佩他对课堂和学生的重视,从平日的穿着就可见一斑,但是今天小老头临时将两个班合班上课,教室还非常歹毒地选了三连座的。
她低着头小跑到指定的座位,从包里掏出课本和文具,因为着急,物品不整齐地铺在桌面,身边的人很有眼力见地挪走了胳膊。
林琅正要道谢,对上一张目瞪口呆的脸,生生止住了她的话。
罗航作为童于卓的室友之一,和他关系不错,每天看着童于卓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再看看自己的娃娃脸,倍感人生的参差。
和大美女挨这么近,林琅周身香气弥散,冲击力强烈,罗航被两座高山挤在中间,有种乘火车B座去西藏的幸福感——还没遭受缺氧的毒打,小饼干暂不觉得生不如死。
娃娃脸面色微红地转回头,林琅对上掩在他身后,撑着下巴望来的童于卓。他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平淡地收回视线。
上课铃响,属于早饭的鲜香也一同飘起。调课太仓促,教授也没有指责,叮嘱大家做好笔记。
林琅也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三明治。
罗航没买早饭,饥肠辘辘,他问童于卓:“你不饿吗?”
“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咱俩不是一块来的吗?”
童于卓诚实地说:“你起床的时候,我已经晨跑回来了。”
罗航很受伤,林琅也看起来精神抖擞,只有他自己又困又饿,这些学习好又长得好的人,是哪来这么多精力与时间的?
林琅在操场没遇见童于卓,猜测他可能是去了另一个操场,默默记下:童于卓有跑步的习惯。
换了几轮室友,林琅发现大家在课余基本不运动。也许这就是童于卓成绩过人的原因之一。她励志加强运动强度,悄悄给自己打了打气。
刚啃一口三明治,教授就地狱级发言:“现在坐一起的三个人为一组,每组根据今天课上的内容,自行选题实验,完成一个小组作业,截止日期下下周。”
小老头胡子一吹,毫不理会底下的怨声载道:“就是人不够才把你们聚一起上课的,就这样。”
没有人喜欢小组作业。林琅眉头一锁,吃食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小课间,罗航跑出去买零食,林琅包里还装着忘了拿出来的辣椒罐,她磕一下鸡蛋壳,如脂的蛋白裹上红艳艳的辣椒面,是童于卓没吃过的组合。
他拉了个作业群,林琅不太能吃辣,疯狂分泌唾液,她说不出话,比了个ok的手势。
那天约定好比试之后,两个人失去联系,童于卓主动提起道:“一次性完成三项,我们好像没有那么多时间,分开比怎么样?”
林琅轻哼一声,她认为童于卓应该提前考虑好这些,掌心控着鸡蛋在辣椒粉末里滚动,像揉弄人心,她侧身轻伏在桌上,位置靠窗,其他同学看不到这里的动静,她嫣然一笑道:“你是不是怕了?”
童于卓本来将脸庞靠在小臂上休息,闻言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拿出纸巾,自若地拭去掉她嘴角的调味料,一个不足一毫米大小的料皮,林琅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伸过来,没有躲闪。
童于卓的一举一动都变得缓慢,左腕上的手表机械地滴答,滴答。林琅神情镇静,清晰地端详他的眼睛,大方地抿一下唇。辣明明是一种痛觉,却变成她的感觉。
他的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她心念一动:“我们赌点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