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好对付

利风卷碎雪,蜷缩飞扬覆于城墙,一眼望去,天地间一片冷白。城上城下、城内城外,两军隔着冰封的护城壕沟遥遥对峙,凌冽的气息与冷冽的刀风相互冲撞,相融成一股幽冥沉重不容反抗的尖锐气势。

李悬音身披盔甲立于城墙之上,从上至下沉着地俯视着护城壕沟外一里地的墨色的北靖大军。她的眉上和众士兵一样结了层薄薄的霜,脸皮犹如被冻住一般好似一捏就碎,一呼一吸之间都冒出热气;她的手指是透红的,像是露出了骨肉,手里捏着的利剑彷佛刚从冰封的湖水里捞出来,沉闷且难以靠近;她在城墙上踱来踱去,对面儿的申屠沅志在必得地坐在马背上施施然晃悠,谁也看不出来谁更慌张或是谁更镇静一些。

五日前,雪停,北靖大军从五里外开拔寡良郡,于护城壕沟一里地扎营。

李悬音挂帅领兵,整领军队,商量对策,不急于将北靖大军赶跑,而是与王朗杨巧三人换防,分别上城墙,观察敌方的一举一动,若是对方有攻壕沟的趋势,立马将埋在地底下的火油拉出点燃,要是等敌人离得太近,那火油就不好使了。

箫野早已离营,这会儿定已到申屠沅面前复命过了。不过,李悬音在这守了四日,未望见过箫野的身影。

箫野离营之时,她并不知情,而是在与王朗探查寡良郡回来之后底下的一名小兵跑到她面前,毕恭毕敬地呈上一窜凝洛珠,李悬音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的那窜珠子,又不知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了。反反复复,从她手上取走再还回来,本事真是不容小觑。

这会儿刚过未时,那本就薄弱的日光渐渐隐入山中,远边的天色是灰的,头上盘旋着一片黯淡的白,蒙昧的山里传来一道道空谷绝响。硕大的白色地毯里,衣衫单薄的捡柴老翁被一闪而过的刃风刮出了脸上一道口子,冒出的血珠片刻就凝住,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有点痒,他用破烂不堪的衣袖随意擦了擦,又抱起长短不一的柴火,步履蹒跚地往一黑色木屋走。他那被风刮得显形的双腿,就像他怀里抱着的柴,既干巴又瘦小。

他还不知,他依托挡风急切盼望着保他活下去的小木屋,已被一跋扈女子与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男子所占据。

“我说箫野,你带我来寡良郡好歹进城里去,在这儿岂不是等天一夜就要被冻死。”那女子的服饰,看着像东旭人,可胸口那处和头上佩戴的凝洛珠,实打实地在告诉别人,她来自北靖,极有可能是皇室中人。

箫野回到北靖见申屠沅,她对于他任务失败之事并未多说什么,可能是并不觉得他能成功,亦或是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因而后续她也没再当着他的面商量后续该如何攻下寡良郡,反而是申屠泫吵着闹着要当姐姐的内应,故而申屠沅便派了箫野一路护佑。

申屠沅卸下北靖的糅装,换上了东旭不那么繁冗的服饰,但身上的凝洛怎么都不情愿摘下来。说她不怕吧,敢只身一人闯东旭,说她怕吧,又死活不肯把凝洛给摘了。这一路上,把箫野当佣人使唤,不是让他提包袱就是斜面脏了颐指气使让箫野给她擦干净了,当然了,箫野不搭理她就是了,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假寐的路上。反倒是申屠妹姝,不知是由于身份那种潜在的低于她们两姐妹的一种心理还是心地过于良善泛滥,申屠泫对她又打又骂还殷勤地往前面贴,箫野不干的事,她一个人抢着全干了。

箫野觉着吧,虽然申屠妹姝的“申屠”是好几辈人前的事了,但姓还在,血脉也还在,称其量也可拿个郡主的名头,怕这怕那,混成个丫鬟似的,她代替申屠沅去东旭没想过救她回来也是恨也不恨。不成器,他懒得说。

他们在此草屋中不过是看天快黑了,担心继续往前走会遇见豺狼猛兽之类的,况且黑夜气温降到冰点,肺里那口气还未呼出去就在嘴角化雾结冰了,等草屋的主人回来给他一些银钱商量就是了。

申屠泫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吃个饭都得八百个太监宫女伺候,练武摔了不是哭上个三天三夜就是砍底下的人来出气。先前去东旭接应箫野一路上也是有人护着,这次只有他们三人,行径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有个结实的草屋给待着已是上天庇佑。

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估计这会儿已经潜入城里了,但还有申屠泫这个走半天就撂挑子的、申屠妹姝这个没学过武容易累的,走走停停,脚倒是不酸,心却是累得很!他现在只想稍作休息,争取明天天黑之前就能进城。申屠泫这不满意那不满意,哪又能怎么办?

申屠妹姝很害怕申屠泫发火,可这会儿又善心泛滥,欲上前劝上一劝,还没来得及,申屠泫就被箫野一脚踹倒在草屋门前的雪地上。疼肯定是不疼的,因为箫野下脚不重,再加上还未结块的雪,但面子定是挂不住了。

“小泫,我以为你哭天撼地要来东旭,是做好了打算的,可你连这都受不了,真等到进了城不慎被李悬音发现,她把我们三扔潲水桶里,你还活不活了?”

箫野了解,申屠泫这人,嚣张跋扈,却好面子,容不得别人说她一点不行,不行的面子比天大,甭管箫野是踹他还是扇他巴掌了,这话一出,果不其然,申屠泫蠢蠢欲动的怒火被熄灭,最后一点黑烟消散于天地。

她一骨碌爬起来,不大的手掌拍掉身上的雪,又撩了撩头发:“箫野,你果真和李悬音苟合了。”

箫野:“?”

申屠妹姝:“?!”

箫野保持冷静:“怎么?”

申屠泫围着他走:“从来没见过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阿姐猜的没错!你就是和李悬音联盟了!否则就你那本事,还杀不了区区的一个李悬音?”

箫野无意与她争辩,可绞紧的手指显明了他的一丝慌乱:“是我本事高强不杀还是的确杀不了,等你真的见到李悬音就知道了。你在你姐姐面前说得上话,让她别那么高屋建瓴倨傲自大,小心在这其中成了失足之马。”

申屠泫把剑一横:“你再说!”

箫野横她一眼,恰巧看见一胡子趿拉的老翁一步一脚印地往这个方向走来,不再与申屠泫胡闹,连忙迎上去,帮忙抱那老者手中的柴火,说明来意,并提前给了银子。

老翁有些面露难色,因为他就一间屋子一张床,结结巴巴开口,箫野就说他们就需要一挡风的地儿,别的没有没关系,他这才放下心来。

翌日离开之时,箫野又给他了一些银子,还附带一张字条,信中内容不必多言。

对于申屠沅的性子,李悬音丝毫不感到意外。

能亲口说出把自己送来和亲,其中目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和搞乱东旭朝廷、又恐以身涉险失了性命让别的女子代替、事后又能迅速结兵发兵东旭连占几座城池的,不会是简单的人,也不会是内敛的人,因为她不像齐放,需要忍辱负重这么多年。她的嚣张、她的得意、她的豪放……完全可以无所顾忌地展现在大众面前供人评头论足,她也不会在意汪洋大海般的夸赏中的一点污秽,因为不足以黑了整片大海。

往往也是这些,让李悬音感到难以对付。

两军人数参平,但申屠沅带兵猛,牺牲小我成就大我是她的带兵准则,恰北靖兵长居冰天雪地,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在冬日行动相比于东旭士兵是更迅猛矫捷的,她猜测,这也是黄邱为何要她在将近冬日剿灭齐氏的原因。这是他对北靖的承诺——虽然她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就算她先前对箫野所说,黄邱这人无论为何,他都对她有无比重大的恩情,她从前信他八分,现在也是八分,余下的两分,无论如何是再给不得。

距离两军于寡良郡护城濠沟对峙已过了快十日。

这十日,李悬音早中晚都会出现,而申屠沅,也会莫名在她出现之时骑上马在自己的营地当中跑一圈挥旗,是在挑衅,也是在逼他们先出城。

可李悬音是个能忍的,又怎会因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不顾全局了呢?

可她也能预料到,长此以往,己方士兵可能渐渐没了那股士气。虽说李悬音一方在城内,后方有几十郡上百县做粮草支援,而申屠沅一方,要想从北靖运粮,费时费力,是为劣势。可他们是带着目的来的,整日养在暴风雪中,只会一日比一日更想攻入寡良郡。

可李悬音是不慌的,她就想看看,申屠沅能坚持多久?

“将军,营外有人说有东西要交到你手上。”来人是王朗。他在边境这半边,身形宽阔许多、面孔粗糙许多,就连嗓音,也有了汉子的那副粗犷,浑似个大老粗,没了一点少年的气质。

李悬音对此感到满意,偶尔口头承诺,一回宫,就给他找个可心意的媳妇,满了他的心愿,跑到天涯海角去,姐弟俩再也不相见。王朗沧桑的面容连忙反对,搓搓手:“还是先能回去再说吧,这朔风割面,寒浸肌骨的,快冻成一头死猪了。”

李悬音哼一笑,卷起字条,丢入火盆中:“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让玉凤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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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瑟杀
连载中闫明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