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的穿堂风比楼下更猛,卷着楼道里的霉味与楼下栀子花残留的甜腻,一股脑往衣领里钻。江烬濡靠着冰冷斑驳的水泥墙,指尖那支劣质香烟的猩红在昏暗中明灭不定,被风一吹,火星微微发亮。
他机械地吸着,烟草辛辣粗糙,呛得他胸腔发紧,眼眶一阵阵发热,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停下。尼古丁的涩、喉头的干、心里的乱,搅成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像这栋筒子楼终年散不去的潮气,沉甸甸压在身上。
楼下隐约传来姐姐的声音,穿透各家各户的电视声、炒菜声、夫妻拌嘴声,直直飘上来:
“烬濡!江烬濡!”
语气听不出怒,也听不出急,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得发哑的坚持。
他捏紧烟蒂,依旧没动,只把后背更紧地贴在墙上,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哟,渝洛,又找你俊弟弟呢?”
三楼阳台飘下来一道女声,软糯婉转,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轻软腔调,一听就知道是颜??。姐姐为数不多的朋友,生得极美,性子却泼辣爽利,是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Omega。
“滚吧滚吧,少贫嘴。”江渝洛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生硬的疲惫。
颜??笑得像银铃撞在一起,拖长了调子打趣:“半夜那么大动静,整栋楼都听见了。怎么,你家那棵从小倔到大的‘小铁树’,终于开窍惹你生气啦?不得了咯~”
江渝洛没接话,多半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颜??却半点不怕,依旧趴在栏杆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顶楼的人听得一清二楚:“要我说啊,小孩都这样,这个年纪自以为能扛起全世界,其实莽撞得让人想抽一顿。你也别上火,晾他一会儿,自己就知道滚回来了。上来啊,我刚煲了甜汤,润润嗓子,好吃得嘞。”
江烬濡在顶楼听得清清楚楚,耳根莫名一热,脸上有点挂不住。
心里那点自以为顶天立地的叛逆、那点宁死不肯低头的别扭,被人三言两语轻飘飘戳破,倒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只会跟姐姐较劲的幼稚鬼。
他狠狠把烟蒂摁灭在粗糙墙皮上,火星滋地一声熄灭。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烟灰,终究还是低着头,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一步步往下走。
经过三楼时,颜??家阳台门大开,清甜浓郁的糖水香气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桂花的甜。他没敢往那边多看一眼,脚步加快,匆匆溜回了家。
屋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碎瓷片不见了踪影,桌子擦得发亮,连空气里那股激烈争执后的紧绷气息,也散得差不多了。江渝洛不在,想来是被颜??拉去喝甜汤了。
桌上倒扣着一碗白粥,旁边搁着一碟咸菜,瓷碗边缘还带着一点温温的热度,显然是姐姐特意给他留的。
接下来几天,筒子楼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江渝洛依旧是白天四处打零工,糊纸盒、缝补衣、给小商店理货,什么能挣钱就做什么;到了晚上,便换上那身不属于她的裙子,去“夜宴”上班。只是她和弟弟之间的话,明显少了很多。
那一记耳光,像一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裂痕,横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主动去碰,却谁都没法假装不存在。
江烬濡则变得愈发沉默。
白天要么一大早就出门,不知在城里哪个角落晃荡;要么就闷在屋里,对着一堆废旧收音机、破电路板、旧零件埋头折腾,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而任竟修,在那晚尴尬蹭饭、又亲眼目睹了姐弟俩爆发式的争吵之后,面对江烬濡时,那层刻意端着的富家少爷冷漠与疏离,不知不觉淡了许多。
一起见过彼此最狼狈、最不堪、最失控的一面,某种意义上,也算一种共过难堪的“患难之交”。
这天下午,阳光斜斜照进楼道,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
江烬濡蹲在自家门口,面前摊着一块破旧电路板和一堆细小元件,眉头拧成一个硬结,正对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发愁。
任竟修叼着一袋纯牛奶,慢悠悠晃出来,瞥了一眼他手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指针乱跳的万用表,难得主动开口搭话:
“喂,这玩意儿……你真能修好?”
江烬濡头也没抬,指尖捏着一根细锡丝:“不知道,试试。”
“试试?”任竟修蹲到他旁边,好奇地凑过去看。他从小娇生惯养,对这些破铜烂铁一窍不通,只觉得密密麻麻的线路看着就头疼,“修好了能听吗?”
“修好了就能。”
“那要是修不好呢?”
“拆了卖零件。”江烬濡语气平淡,理所当然。
任竟修被他这干脆利落的务实噎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有点意思。他安安静静蹲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指着电路板上一个凸起的小元件:“这个……是不是鼓包了?”
江烬濡动作一顿,凑近仔细看了一眼,点头:“嗯。”
他有些意外地抬眼扫了任竟修一下,“你还懂这个?”
“不懂。”任竟修老实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对过往生活的下意识提及,“就是以前在家,看我爸秘书修过类似的东西,好像说过鼓包的就是坏了。”
“哦。”
江烬濡没再多问,找出一个替换电容,拿起电烙铁,指尖动作熟练而稳定,不一会儿就把旧元件焊了下来,换上新的。
两人一个埋头修理,一个蹲在旁边安静看着,居然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耗了半个下午。
夕阳慢慢西斜,把楼道染成一片暖黄。
江烬濡随手拨动旋钮,收音机里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电流杂音,紧接着,断断续续的音乐飘了出来。音质粗糙,杂音很重,却确确实实响了。
“嘿!还真响了!”
任竟修眼睛一亮,下意识压低声音惊呼,像是这台破收音机能修好,也有他一份功劳。
江烬濡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转瞬就被他敛了下去。他轻轻调了调旋钮,杂音小了些,地方电台正放着一首九十年代末的流行老歌,旋律慢悠悠的。
“牛逼啊,江师傅。”任竟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试探着开了个生疏又笨拙的玩笑。
江烬濡没接这个称呼,伸手直接关掉收音机,语气淡淡:“吵。”
但两人之间的关系,确确实实从这台聒噪破旧的收音机开始,发生了微妙的松动。
任竟修不再时刻端着少爷架子,偶尔会跟他吐槽楼里哪家夫妻天天吵架、哪家邻居占楼道堆东西。江烬濡虽然依旧话少,却也会在任竟修又一次摆弄煤球炉差点把屋子点着时,骂一句“笨死”,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三两下帮他把火生得稳稳当当。
几天后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
江烬濡拎着一袋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旧零件回来,刚上三楼,就看见任竟修正对着自家那扇破门较劲,脸憋得通红,拽得门锁哐哐响,门却纹丝不动。
“让开。”江烬濡径直走过去。
任竟修讪讪地往旁边挪了挪,有点不好意思。
只见江烬濡蹲下身,看了眼歪掉的锁舌,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磨得光滑的小铁片,插进锁缝轻轻别了两下,随即抬手一推一拉,“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谢了。”任竟修摸了摸鼻子,语气难得温顺。
“锁舌歪了,明天找点工具帮你敲正。”江烬濡说完,转身就要回自己屋
“喂。”任竟修忽然叫住他。
他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递过去,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别处:
“我爸妈之前塞给我的,一直没动。”
江烬濡脚步顿住,回头看着他手里的钱,眼神复杂。
有不甘,有别扭,有少年人不肯轻易接受施舍的骄傲,也有一丝被人放在心上的涩然。
他沉默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嗯。”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昏暗狭窄的楼道里,一时无话。
楼下传来颜??大着嗓门喊江渝洛尝新做辣椒酱的声音,爽朗又热闹;紧接着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邻居家小孩哭闹声、老人咳嗽声、电视里的戏曲声……
当南方美人用甜汤化解家庭危机,
当富二代开始学习辨认电容鼓包,
当两个别扭少年在修理破烂中建立友谊——
本筒子楼证明:没有什么矛盾是一台破收音机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再加一扇卡住的门。
至于他们能不能真的解决问题?
先吃了这碗颜??牌甜汤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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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