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胜男认得来人身上的校服,不光是因为对方衣服左胸口处绣了四个字,更是因为在三个月前,丁胜男身上也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临江一高。
这是临江市最好的高中,每年总能出五六个能考上兴州大学这种顶尖名校的学生,虽然这数据拿到全国来说完全不起眼,但对于临江市这座三线小城来说,这个成绩已经足够让所有家长投去火热的眼光。学生们考入临江一高的那一刻,许多家长都高兴得像是看见了三年后自家孩子考上兴州大学的样子。
但丁威却不是这样,他对于丁胜男进入临江一高的第一个反应是在看到缴费明细的时候:“怎么校服还要收钱?怎么学费这么贵!他奶奶的这群王八蛋仗着自己读过两天书又想办法骗钱了是吧!什么世道!”
看着自己父亲脱口大骂的丁胜男摸摸鼻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从那天开始,这种心情就不曾消散,跟着她从入学到退学。
她学习并不好,是作为体育特长生考入临江一高的,甚至不是靠着从小跟着丁威学到大的搏击,而是靠着长跑跑进临江一高的,虽然跟其他人都坐在同一个教室,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跟周围那些擅长做题的同学完全不一样。她不用交书本费,每月还有200块的伙食补助,甚至晚自习也不用上,有老师问只要说在操场训练就行。
她在临江一高就像是个逃票上了火车的偷渡客。
而眼前这个带着厚厚黑框眼镜的女孩,跟丁胜男完全不一样,她是属于临江一高的那种好学生,跟威远拳社格格不入。
“来接小孩?”丁胜男拧开自己的不锈钢杯子,端着走了过去,“找谁?离下课还得半个小时呢,你得等会了。”
“不,我不认识他们。”蒋今越瞥了不远处那群烦人的小孩们一眼,然后转向丁胜男,“我是来找你的。”
丁胜男没说话,只是皱眉打量着蒋今越,半晌才吐出一句:“找我干什么。”
她的预感不是很妙,事实上,她在临江一高的另一个烦恼是——会有女生找上她告白。
没错,女生。
丁胜男从小到大跟在男生群里混,也跟着他们剪着寸头,再加上长得高,为了锻炼体力也天天在太阳底下跑,没少被人误认为男孩。丁威夫妇巴不得自己能多个儿子,至于丁胜男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在她的童年记忆里,朋友们总是天一黑就被自家父母喊走,丁威二人总是最晚出来找她的那一个,周围的小朋友都羡慕她的自由自在,以至于她把这种态度当做了二人的宠爱,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这种态度叫做。
不在乎。
总之,在小时候的丁胜男眼里,压根不觉得自己跟周围的那些男孩们本就没什么区别。每次听到旁人们忧心忡忡告诫她男女有别,丁胜男总是不屑一顾,她觉得自己和男孩们每天待在一起,干一样的事情,跑得一样快,长得也差不多,除了厕所要去不同的地方,哪里有什么区别。
但她终究还是意识到不同,从暗红色的初潮开始;从弟弟出生后父母不同的态度开始;从她发现发育之后原本力气不如她的人却比得过她开始;从初中的女生篮球队凑不齐而男生们在知道她是女生后都刻意躲让她开始;从有一次在篮球场上打球,对方刻意用手去撞她的胸和周围人脸上猥琐的笑开始。
她从表面看起来跟男生也没什么区别,学校里很多人把她误认为男生,她也不愿解释,一半是为了有人愿意继续跟她打球,另一半是因为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真的希望自己是个男的。
但是,跟女孩子谈恋爱是另一回事了。
丁胜男头一次被女生表白时,吓得连话都说不通顺;不过,上个月一个女孩因她退学而每天追到威远拳社时,她心里的烦躁已经多过了无奈。
面前这个女孩,看起来实在奇怪。
“当然是找你学搏击。”
“你学?”
女孩点头。
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丁胜男更是确认对方心思不纯,上一个追到拳社的女孩也是用的同样的借口。
眼前的女孩很白,一看就没怎么在太阳底下晒过,四肢纤细,身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肌肉,丁胜男一看就知道,她跟大部分的学生没什么区别,从小到大从来只被父母们督促着念书,从来没把运动当作正经事来对待。
这样的人,在高中这样的关键时刻却对搏击突然产生了兴趣,丁胜男简直都要怀疑她退学的这会功夫,是不是高考的哪门科目突然被换成了搏击。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个班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现在才来会跟不上。”当然,丁胜男暂时还没打算把自己的心里话讲出来。
这话好像没能打消女孩的念头,依旧盯着她:“一对一的话,哪有什么跟不上的道理?”
“……那跟这种闹着玩的班可不是一个价钱。”丁胜男喝了口水,重新打量对方,“你想好了?”
在校园里,一模一样的校服会掩盖很多信息,丁胜男姑且没能从她的外表打探对方的家境如何。
“我本来也就没打算闹着玩。”女孩微微一笑,追问道,“所以,多少钱?”
这种执着更是让丁胜男觉得不妙。
“这样吧,我给你推荐个老师,他比我教的更好,就在江口区,你可以……”
“王迈?”女孩打断了她,“我去过奇风武道馆了。”
“而且前一阵的省赛里,整个临江市里只有你们两个参赛,他拿了第七,你是亚军。”女孩思路清晰,眼神像是能把人看透,“你想拒绝我的话,最好找个合适的理由。”
丁胜男第一次意识到,对方或许是真的想要跟她学搏击。
可是丁胜男的直觉告诉她,像对方这样的人突然来找她学搏击,这件事怎么都透着点古怪,虽然这种古怪未必预示着危险,但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这种直觉让她在比赛里获胜了一次又一次,这一次她依旧打算信任它。
“好吧,五万,既然你也知道我的水平了。”丁胜男见这招也没用,索性喊了个高价,想要劝退对方,哪怕是对成人来说,这也是个不小的数字了。
可女孩却只是点点头:“好。”
“……”
“我跟你说实话吧,这玩意都是童子功,你这个年纪才开始太晚了。要练的话可要每周甚至每天都花时间在上面,你们临江一高放学都几点了。”丁胜男实在无奈了,把自己的一脑袋问号都说了出来:“像你这样的学霸,干嘛非要在这个点学。先不说你根本没这么多时间,万一在练习的时候伤着手耽误高考怎么办,我可付不起这个责任。”
女孩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上的绣字,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次,终于离开了威远拳社。
不管怎么样,丁胜男对于这件事的结局还算满意。后来,她才隐约意识到,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打算拒绝她的原因是因为那身校服。
那身衣服总让她想起那段原本不属于她的生活,而现在的她根本不想跟过去再有任何牵连。
只不过,她也没想到,只不过在一周后自己就又回到了临江一高。
当然不是因为她又突然想上学,而是因为班主任突然想起来,打电话喊她来拿之前被没收的东西。丁胜男想了想,记得里面有个MP4还挺贵的,就还是再次走进了学校的大门。
临江一高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差不了多少。
南面的教学楼刚建好没两年,听说是二十年前从这里毕业的人赚了大钱后捐款建的,但容纳不了多少人,便被让给了处在最要紧关头的高三生们,还剩下四间空教室,则是塞进了高一高二的学霸们,这年头虽然早就禁止学校选拔什么火箭班培优班,但学校总有各种手段来培养自己看中的苗子;至于北面的老教学楼就归剩下的人所有,设施又旧又破,不少人宁肯跑到另外一栋楼去上,丁胜男所在的班级就在里面的四楼。
至于两栋教学楼之间,则是刚翻新没多久的操场,中间还竖着几块告示板,通常用来张贴期末考试的年级前十。操场很大,但从始至终都没几个人。除了上体育课的学生,能看到的其他人基本都集聚在教学楼里闲聊,但丁胜男也知道他们聊不了多久,要不了五分钟他们就会主动走回教室,老老实实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丁胜男总觉得自己的同学们像是放出去的风筝,不管是往上飞还是往前走,总有什么看不到也摸不着的东西拉着他们回到原位,至于她自己嘛,大概是断了线的挂在路上没人管的那种破垃圾吧。
既然是垃圾,就要回归到垃圾箱里,跟这些祖国的未来可不是一伙,她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丁胜男吊儿郎当地从南门走进去往北走,路过告示板的时候,目光扫过照片上那些带着眼镜的学霸们,感觉自己像是在参观动物园,不过在别人眼里,或许是自己这个猴子无法理解这些人的世界。总之,她跟这些人,不是一个物种。
然而看到某处的时候,丁胜男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临江一高,二年级1班,年级第一。
蒋今越。
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名字,但照片上的那个人分明跟前几天来威远的那个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想不到,她居然成绩这么好。丁胜男皱着眉,这样的好学生不好好学习却来找她,太奇怪了。
不过这终究跟她无关,丁胜男还没闲到要对这种事刨根问底的地步,那点疑问像是倏然而至的微风一闪而过,没能造成任何阻力。
然而她只走了没两步,便再次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望向照片上的人,走了回去,再次审视那个女孩。
照片里,蒋今越带着黑框眼镜,嘴角微微扬起,眼神却是冷的。
丁胜男意识到,自己心中那个最大的烦恼,或许有了解决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