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宫密谈落幕,萧策独自走出寝殿,夜色依旧深沉,皇城的风带着几分寒凉,吹在她素色的劲装上,也吹乱了她心底的思绪。她握着那封苏晚卿递来的密旨,指尖冰凉,苏晚卿眼底的疲惫与期许,还有那句“放念禾自由”的恳求,在她心头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返回北境联军军营时,天已微亮。将士们见萧策平安归来,皆是松了一口气,可不等萧策开口提及密谈之事,军营之中,便已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声,声浪越来越高,震彻云霄,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请萧世子登基,以安天下!”
“请萧世子登基,以安天下!”
三军将士列队而立,神色激昂,目光坚定地望着萧策,齐声呐喊,呼声震天动地,带着不容置喙的恳切与决绝。他们早已不认赵家天下,不认那个苟延残喘、昏庸无道的旧朝,不认那个被万民唾骂的祸国皇后,更不认那个尚在襁褓、身世成谜的“稚子”。乱世日久,他们所求的,从来不是什么正统皇权,而是一个能平定乱世、以实力立身、不再让他们受战火煎熬、不再受妖后操控的新帝——而萧策,便是那个唯一的人选。
她坦荡磊落,武艺高强,执掌北境铁骑,护得一方安宁;她心怀天下,体恤将士,在三军之中威望极高,早已是将士们心中当之无愧的领袖。更何况,她已坦陈女子身份,却依旧赢得三军拥护,这份魄力与实力,足以撑起这残破的江山,足以给万民一个太平的期许。
萧策立于军营中央,望着眼前群情激愤的将士,望着他们眼中的期盼与坚定,心底满是无奈与挣扎。她想起自己毕生所求,不过是北境安宁,不过是坦荡自在,从未有过登基称帝的念头,哪怕此刻大权在握,哪怕万民期盼,她依旧想打完这仗,便回到北境,守着一方土地,护着一方百姓。
“诸位将士,万万不可!”萧策抬手,试图安抚众人,声音坚定而恳切,“赵家天下虽气数已尽,但我无心帝位,愿复立赵氏宗子,辅佐新帝,扫平乱世,还天下太平即可。”
可她的推辞,终究没能抵过三军将士的赤诚与坚持。话音未落,前排的将士便率先双膝跪地,高声道:“将军!赵氏无贤能,旧朝无希望!唯有您,能平定乱世,能护万民安宁,您若不登基,天下永无宁日,我等愿以死相请!”
紧接着,全军将士齐齐双膝跪地,身姿挺拔,目光灼灼,齐声呐喊:“愿以死相请,求萧世子登基!”声音响彻天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对太平的深切期盼。
萧策望着眼前跪拜的三军将士,望着他们眼中的赤诚与坚定,又想起中宫之中苏晚卿的托付,想起天下万民流离失所的模样,心底的挣扎与犹豫,终究被责任与担当取代。她知道,自己早已没有退路,乱世之中,她若推辞,便是辜负了三军将士的信任,辜负了天下万民的期盼,也辜负了苏晚卿的托付。
沉默许久,萧策缓缓抬手,示意将士们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穿透了所有的喧嚣,传遍了整个军营:“承蒙诸位将士厚爱,承蒙天下万民期许,萧策,不敢推辞。”
此言一出,三军将士瞬间沸腾,欢呼声震彻云霄,泪水浸湿了许多人的眼眶——他们知道,乱世之中,终于有了主心骨,终于有了平定天下的希望。
三日后,皇城朱雀门,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却没有往日登基大典的奢华,只有一派庄严肃穆。萧策身着明黄色龙袍,腰束玉带,长发高束,头戴珠冠,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峭却带着几分温润,第一次以女子之身,坦坦荡荡地立于朱雀门之上,面朝下方跪拜的三军将士与万民,目光坚定,气场凛然。
龙袍加身,褪去了往日的银甲凌厉,多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厚重,却依旧藏着她骨子里的坦荡与赤诚。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洪亮而坚定,响彻朱雀门内外,传遍整个皇城,也传遍了天下四方:“朕,萧惊燃,今日登基,定当扫平乱世,安抚流民,惩治奸邪,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还万民一个安稳家园!”
萧惊燃,这是她为自己取的帝名——惊破乱世,燃尽荒芜,许天下一个新生。
女帝临朝,亘古未有。可在这乱世之中,却顺理成章,人心所向。下方的三军将士与万民,齐齐跪拜,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震天,久久不息,那是对新帝的敬畏,是对太平的期盼,是乱世之中,最动人的希望。
登基大典毕,萧惊燃没有丝毫耽搁,返回皇宫,颁布了自己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圣旨言辞恳切,掷地有声:“封赵念禾为□□公主,居长乐宫,免其一切朝仪,赐黄金千两,锦缎千匹,许其自在生长,终身不卷入朝堂纷争,任何人不得擅自惊扰。”
一道圣旨,终是卸下了那个被裹在锦被里的女婴身上的权柄枷锁,终结了她“皇子”的伪装。从此,世上再无“皇嗣赵念禾”,只有□□公主,一个可以自在生长、不必背负罪孽与流言、不必被权谋裹挟的寻常孩子。
中宫寝殿,苏晚卿抱着念禾,听闻圣旨的内容,缓缓闭上眼,一滴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这一次,没有悲凉,没有不甘,只有彻彻底底的释然与安心。她知道,萧惊燃没有负她,没有负那份承诺,念禾终于可以卸下伪装,平安自在地长大,过上她从未拥有过的安稳日子。念禾有了归宿,有了庇护,她心中最后的牵挂,也终于落地。而她自己,满身罪孽,双手沾满鲜血,搅动乱世,倾覆江山,早已配不上这份安稳,厌世之心如潮水般将她裹挟,她决意放下所有,坦然接受天下人对自己的审判,以自身之命,谢天下万民,了却这一世的罪孽。
念禾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抚摸着苏晚卿的脸颊,咿咿呀呀地哼着,眉眼弯弯,纯净无瑕。苏晚卿低头,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诀别之意的笑意,那笑意里,有释然,有安心,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她温柔地摩挲着女儿的发丝,在心底轻声呢喃:“念禾,娘能为你做的,就到这里了。往后,你要平安自在,娘去赎自己的罪,去接受该有的惩罚。”这份温柔里,藏着她对女儿最深的眷恋,也藏着她接受审判的决绝,厌世的念头愈发坚定,她早已厌倦了这乱世纷争,厌倦了满身罪孽的自己。
沈辞依旧昏迷不醒,被安置在寝殿偏室,太医每日悉心诊治,虽暂无性命之忧,却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苏晚卿每日都会去看他,坐在他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说着念禾的近况,说着萧惊燃登基后的变化,语气平静,带着几分温柔,也带着几分疏离。她恨过他,利用过他,可此刻,只剩下满心的感激——感激他始终不离不弃,感激他拼尽全力护她与念禾周全。她轻声对昏迷的沈辞说:“沈辞,等你醒来,替我好好看着念禾,看着她平安长大。我罪孽深重,理当接受天下人的审判,这一世,我欠的,该还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厌世之心早已刻入骨髓,她不再贪恋世间的温情,只愿以自身之罚,换一份心安,换天下一份安宁。
萧烈身为前朝摄政王,在萧惊燃登基后,主动请辞,愿辅佐新帝,整顿朝纲,安抚流民。萧惊燃感念他的忠诚与能力,应允了他的请求,封他为镇国大将军,执掌京畿兵权,辅佐她扫平乱世,安定天下。
几日后,苏晚卿遣散了身边最后几位宫人,换上一身素白布衣,褪去了所有的华贵与锋芒,神色平静地坐在中宫寝殿,等待着萧惊燃的到来,也等待着天下人的审判。她没有逃避,没有辩解,坦然接受自己所有的罪孽——屠戮族人、操控朝纲、倾覆江山、欺瞒天下,每一条,都足以让她万死难辞其咎。厌世的清冷笼罩着她,她不再有任何执念,只愿以自身之死,告慰那些因她而死的亡魂,也给念禾一个干干净净、不被她牵连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