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义旗

烽火连三月,硝烟漫九州。大胤的战火燃遍了每一寸疆土,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饿殍满地。乱世日久,人心思定,万民皆盼能有一方安稳,能结束这无尽的厮杀与苦难,能再见炊烟袅袅、禾苗青青的太平景象。可这份朴素的期盼,最终都化作了对一人的唾骂与怨怼——苏晚卿。

皇城之上,苏晚卿的名字,早已不是曾经那个仗义江湖的苏九,不是那个眉眼清澈、被少年折梅相赠的晚晚,更不是那个母仪天下、受人敬仰的懿贞皇后,而是成了朝野上下、天下万民口中,人人得而诛之的祸国妖后。

流言如刀,字字诛心。世人相传,她本是镇国将军府嫡女,却沦为和亲囚徒,辗转于乱世之中,成了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交际花;她搅动两代帝王,魅惑赵珩、操控赵晏,一步步从罪臣之女爬上皇后之位;她私通贴身侍卫沈辞,诞下孽种,还敢假称皇嗣,欺瞒天下;她手握权柄,操控朝纲,步步皆是算计,桩桩皆是阴谋,最终倾覆了大胤江山,让天下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大胤之乱,起于苏晚卿一人!”

这句话,成了乱世之中,万民的共识。街头巷尾,皆是对她的唾骂;朝野之上,文武百官群情激愤,纷纷上书,要求诛杀妖后,以安天下、以谢万民。他们忘了,是赵晏的昏庸无道、猜忌成性,才发动宫变,祸乱朝纲;他们忘了,是四方军阀的野心勃勃,才割据一方,点燃战火;他们只记得,这个女人,双手沾满鲜血,踩着无数人的尸骨,靠着媚色与阴谋,夺走了权柄,颠覆了江山。

苏晚卿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仗义江湖、眉眼清澈的苏九。家破人亡的剧痛,和亲路上的屈辱,赵珩之死的绝望,乱世之中的挣扎,让她褪去了所有的纯粹与柔软,只剩下一身坚硬的铠甲,一颗冰冷的心。她双手沾满鲜血,这是事实;她步步皆是算计,这是无奈;她所得的权柄、尊荣与势力,的确是踩着尸骨、借着阴谋换来的——可这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护住自己的骨肉,为了告慰赵珩的亡魂。

中宫寝殿,常年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唾骂,却隔不住那些如刀似剑的流言。苏晚卿抱着念禾,坐在窗前,窗外依旧是烽火缭绕,远处的厮杀声隐约可闻。念禾已经满月,眉眼间有几分像她,也有几分像沈辞,软乎乎地靠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知世间愁绪。

苏晚卿指尖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发丝,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凌厉与决绝,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凉。她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唾骂,习惯了朝野的愤懑,习惯了孤立无援,可每当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诋毁,听到“祸国妖后”四个字,心底还是会传来一阵刺痛。她不怕自己身败名裂,不怕万人唾骂,她只怕,这些流言蜚语,会伤到她的念禾,会让她的孩子,生来就背负着“孽种”的骂名,生来就活在世人的指指点点之中。

沈辞依旧默默守护在她身边,每日肃清京畿内外的反对者,挡下那些明枪暗箭,安抚朝中愿意追随的旧臣。他知道,苏晚卿的委屈,知道她的无奈,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念禾。他从不辩解,只是用行动,一次次证明,他会陪着她,护着她,护着念禾,哪怕与天下为敌。

萧烈身为摄政王,一边要辅佐苏晚卿临朝称制,整顿朝纲,安抚流民,一边要应对朝野上下的非议与反对,还要防备四方军阀的觊觎,心力交瘁。他忠诚于苏晚卿,可也清楚,天下万民的怒火,早已难以平息,苏晚卿的处境,早已岌岌可危。

而北境之上,萧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自她坦陈女子身份,赢得北境将士的拥护后,便一直坐镇北境,守护一方安宁。可烽火三月,人心思安,北境将士也渐渐被天下流言所裹挟,纷纷上书,请求萧策举旗,清君侧,诛妖后,平定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

三军激愤,呼声震天。将士们皆说,萧策将军坦荡磊落,心怀天下,唯有她,能平定这乱世,能诛杀妖后,能给万民一个安稳的未来。他们忘了,萧策与苏晚卿,曾是并肩作战的盟友,曾是惺惺相惜的同路人;他们忘了,萧策曾承诺,会护苏晚卿与念禾周全。

萧策站在北境的点将台上,望着下方群情激愤的将士,望着远方烽火连天的大地,周身的寒风卷动着她的衣袂,也卷动着她心底的挣扎与痛苦。她指尖死死攥着长枪,指节泛白,连枪杆都被握得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苏晚卿的了解与心疼,知道她的无奈,知道她的委屈,知道她并非世人所说的那般十恶不赦;可也有对天下万民的愧疚,对三军将士的责任,清楚地知道,天下大乱,万民流离,世人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需要一个“罪魁祸首”,而苏晚卿,早已成了那个不可替代的目标。她的眉眼间满是疲惫,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望着皇城的方向,神色恍惚,似是想起了曾经并肩作战、惺惺相惜的日子,那份不舍与两难,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与苏晚卿,早已分道扬镳,道不同不相为谋。苏晚卿执着于手握权柄,护着念禾,哪怕被天下唾骂;而她,执着于坦荡前行,守护北境安宁,还天下一个太平。如今,三军激愤,万民期盼,她没有退路,也无法再沉默。

这一日,北境之上,寒风凛冽,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萧策褪去往日的银甲,身着一身白衣素甲,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脊背却微微紧绷,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她手持长枪,立于点将台之上,指尖冰凉,长枪微微下垂,眼底的决绝之下,是藏不住的悲凉与不舍。她缓缓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眼神空洞而怅惘,仿佛能穿透漫天烽火,看到中宫之中,那个抱着孩子、孤立无援的身影。睫毛轻轻颤动,一滴清泪终究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落,被寒风瞬间吹干,无人察觉。她深吸一口气,下颌紧绷,将所有的挣扎、不舍与心疼,都强行压在心底,唯有眉眼间的疲惫,泄露了她此刻的煎熬。

“举旗!”萧策的声音刻意拔高,却依旧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颤抖,穿透了寒风,传遍了整个北境军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不舍被强行敛去,只剩下极致的决绝,一字一句,字字沉重:“清君侧,诛妖后,安天下!”这十个字,她喊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裂她与过往的情谊,每一个字,都藏着她无法言说的两难——她要护天下万民,便只能负了那个曾经并肩的人。

“清君侧,诛妖后,安天下!”

北境铁骑齐声呼应,呐喊声震彻云霄,响彻北境大地。一面绣着“清君侧”的大旗,缓缓升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北向而立,直指皇城,直指那个曾经并肩作战、如今却要兵戎相见的人。

萧策颁布檄文,传遍天下。檄文之中,字字铿锵,细数苏晚卿“操控朝纲、私通侍卫、诞下孽种、倾覆江山”的罪状,字字诛心,却唯独,只字未提“皇嗣”的真假,未提念禾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这份刻意的遗漏,是萧策最后的温柔,是她留给苏晚卿的一线生机。她要诛的,是那个手握权柄、被流言包裹的祸国妖后,是那个步步算计、双手沾血的苏晚卿,却不想伤及那个无辜的孩子,不想彻底斩断她们之间,那一丝残存的情谊。

檄文传到皇城,朝野震动。萧烈紧急召集百官,商议对策,神色凝重;沈辞立刻加强京畿防卫,严阵以待,眼底满是戒备与决绝;而中宫寝殿,苏晚卿抱着念禾,看完檄文,脸色苍白如纸,却没有哭,没有怒,只是久久地沉默着。

她早该想到,这一天,总会来的。她早已料到,自己终会众叛亲离,终会被天下唾弃,终会与曾经惺惺相惜的同路人,兵戎相见。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决绝。

念禾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抚摸着苏晚卿的脸颊,咿咿呀呀地哼着。苏晚卿微微低头,看着女儿纯真的脸庞,眼底的悲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坚定。

她可以被天下唾骂,可以被万民诛伐,可以身败名裂,可以粉身碎骨,但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的念禾。哪怕对手是萧策,哪怕要与整个天下为敌,她也会拼尽全力,护念禾周全。

北境铁骑,整装待发,向着皇城,缓缓逼近;皇城之内,严阵以待,一场新的厮杀,即将拉开序幕。曾经的盟友,如今的仇敌;曾经的同路人,如今的兵戎相见。烽火未熄,硝烟又起,这乱世,终究没有尽头,而苏晚卿、萧策、沈辞、萧烈,还有襁褓中的念禾,终究要在这场新的厮杀中,做出新的抉择,走向未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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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阙辞
连载中阿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