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驾崩

永熙三年冬至,大雪封城。鹅毛般的雪片席卷京华,将朱红宫墙覆上一层厚厚的素白,连凝香阁的窗棂都凝着霜花,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与殿内的地龙暖意交织,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地龙虽旺,却暖不透赵珩枯瘦如柴的身躯,更暖不了他眼底翻涌的荒芜与执念。

赵珩已昏迷三日,气息微弱得似风中残烛,太医们束手无策,唯有以奇药勉强吊住他的性命,只待那盏灯油彻底燃尽。苏晚卿守在榻前,素衣素裙,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清冷,指尖轻触他枯瘦的手——那双手曾托着她摘过将军府的红梅,曾攥着她许过一生一世的诺言,如今却只剩冰冷与僵硬,连微微蜷曲都做不到。她早有心理准备,赵珩的身子早已被病痛掏空,只是未曾想,他竟强撑了四年,也终究,只撑了四年。

萧烈本是寸步不离随侍在殿内,神色肃穆如松,只因苏晚卿早有吩咐,待赵珩弥留之际,便令他严守宫门、封锁消息。接到暗示,萧烈不敢有半分怠慢,即刻起身,示意身侧垂首立着的沈辞跟上,二人悄无声息退出殿外,前往宫门值守,将这方寸内殿,独留给苏晚卿与这位将死的帝王。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声响,忽有微弱的呢喃传来,细若蚊蚋,唯有“晚晚”二字,清晰可辨。

赵珩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底蒙着一层雾,却在触及苏晚卿身影的刹那,骤然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仿佛要将这张念了半生的脸,刻进骨髓,带到另一个世界。

苏晚卿俯身,凑近他,声音放得极轻,褪去了平日的冰冷算计,只剩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陛下,我在。”

赵珩的嘴唇剧烈颤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抬起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仿佛一松手,她便会如沙砾般从指尖溜走,再也寻不回。“晚晚……我梦见……红梅……将军府的红梅……”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裹着浓重的喘息,眼底泛起细碎的泪光,那是深入骨髓的悔恨、执念,亦是从未熄灭的思念:“我梦见……你踮脚够梅枝……我托着你的腰……我说……等我弱冠……八抬大轿……娶你……”

苏晚卿的指尖微微一颤,眼底却未泛起半分红意,连一丝动容都未曾有过。那些被北境风雪、深宫算计彻底掩埋的年少时光,此刻被他的话语轻轻拂开,却未在她心底激起半分涟漪——十七岁桃花树下的红梅,东宫烛火下的缠绵,天涯诀别的无奈,都早已是过眼云烟,淡得连痕迹都寻不见。

“晚晚……对不起……”他的声音愈发微弱,气息急促得似要断绝,“是我……没用……没护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柳家的构陷、和亲的阴谋、北境的屈辱、自身的身不由己,还有那些迟来的真相,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攒尽最后一丝力气,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得似要刻进空气里:“晚晚……上元节……红梅……我想娶的……一直是你……”

话音落下,赵珩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一松,缓缓垂落,砸在锦被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双浑浊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泪光,藏着无尽的执念与悔恨,终是没能等到她一句原谅。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着拍打窗棂,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寒凉。苏晚卿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神色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连装出一丝悲伤的模样都觉得多余。这个为她疯魔、为她杀伐、为她耗尽一生的帝王,这个她年少时深爱、后来疏离、最终只剩复杂的男人,彻底没了气息,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枚完成使命的旧棋子,终于落了幕。

那个年少情深的景王赵珩,那个嗜血残暴的永熙帝赵珩,那个终其一生都在赎罪的赵珩,终究还是落幕了——落幕于这漫天风雪之中,落幕于对她无尽的思念与悔恨之中,连一句回应,都未曾得到。

片刻后,苏晚卿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素色裙摆的褶皱,语气平静得无波无澜,对着殿外扬声道:“传萧烈。”守在宫门的萧烈听闻传唤,即刻带着沈辞快步入殿,沈辞垂着眼帘,紧随师父身后,头埋得极低,连余光都不敢扫向殿内——他深知自己资历尚浅,若不是借着萧烈徒弟的身份,连踏入这内殿的资格都没有。苏晚卿目光扫过二人,直截了当地吩咐:“陛下驾崩,秘不发丧。萧烈,你即刻传信赵晏,令他连夜入宫,主持大局;再传信萧惊燃,令她速率北方铁骑进驻京郊,封锁所有城门,严防死守,不许任何消息泄露,不许任何诸侯异动。”

“是,姑娘。”萧烈躬身领命,临转身时又补了一句,语气恭敬:“姑娘,臣请将沈辞留下,在殿外值守,以策万全。”

苏晚卿目光淡淡扫过垂首而立的沈辞,未多思索,轻颔首:“可。”沈辞心头一凛,知是师父有意提携,连忙躬身叩应:“是,属下定当尽心值守,不负姑娘所托。”萧烈见状,方才放心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苏晚卿未再看沈辞,目光重新落回赵珩的尸身之上,眼底一片清明,无半分留恋:“等赵晏入宫,再按帝王礼制办理后事。记住,赵晏正式登基之前,陛下驾崩的消息若有半分泄露,提头来见。”

“属下遵旨。”沈辞躬身应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虽未敢抬头直视,却能想见苏晚卿此刻的冷漠模样,心底暗叹——这个女人,真的太狠了,狠得连一丝半分的悲伤都不愿外露,狠得能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冰冷的算计之下。他默默退至殿外,垂首而立,神色恭敬无措,心中却早已暗自有了盘算。

苏晚卿缓缓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窗,漫天风雪瞬间扑面而来,冻得她脸颊泛白,却让她愈发清醒。赵珩死了,她棋盘上的旧棋子,彻底落幕了。而她筹谋已久的棋局,才刚刚踏入最关键的阶段。

她望着窗外漫天风雪,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赵珩,你用一生赎罪,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我原谅你。而我,会带着你的愧疚,带着我的野心,一步步走下去,守好苏家的荣耀,掌控这天下的棋局,活成你永远都留不住的模样。

风雪依旧未停,宫墙巍峨矗立,永熙帝龙驭宾天的消息,被严密封锁在深宫之中,无人敢泄半句。暗处,赵晏正连夜收拾行装,神色间藏不住的野心与急切,即刻入宫;京郊之外,萧惊燃的北方铁骑,正踏着风雪疾驰而来,铁蹄踏雪,声势震天。

一场席卷京华的风暴,正藏在这漫天风雪里,悄然酝酿。赵家天下的落幕,赵晏的登基,苏晚卿的权倾朝野,这乱世棋局的新篇,即将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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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阙辞
连载中阿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