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路上疯狂奔驰,但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箭矢破空之声!
“嗖!”一支利箭钉入车厢壁,尾羽轻颤。
几乎是在箭簇钉入的同一时间,七爷已将谢姮猛地拽倒,用整个身躯护住她,滚落到座椅下的狭小空间。
他抽出藏在座椅下的长剑,对墨九下令:“前面岔路口,进树林!甩不开,就做了他们!”
马车一个急转,冲入崎岖的林间小路,车厢剧烈颠簸,谢姮感觉自己像被扔进滚筒的石子。
追兵紧咬不放,箭矢不断射来。
突然,拉车的马匹一声悲嘶,被箭射中!马车瞬间失去平衡,向一侧猛烈倾斜!
“跳车!”七爷大喝,一把抓住谢姮的手臂,那力道之大,让她以为自己的骨头会当场碎裂。
在马车侧翻的前一刻,他带着她撞开车门,世界在她眼中翻滚。
他们重重滚入路旁的灌木丛中。
墨九也同时跃下,挥剑格开一支射来的箭。
追兵共两人,皆是黑衣劲装,面覆狼首面具,眼神凶戾如野兽。他们勒住马,拔出弯刀,显然打算活捉。
七爷将谢姮推到一棵大树后,低声道:“藏好。”这几乎是贴着她耳畔的气音,短促又冷硬,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稳定感。
随即他与墨九迎了上去。
林中瞬间刀光剑影交错。七爷的剑法极其刁钻狠辣,完全是战场搏杀的实用技法,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墨九则势大力沉,配合默契。
两名狼卫亦是高手,一时间竟斗得难分难解。
谢姮躲在树后,心脏狂跳。她看着七爷的身影,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那剑法凌厉又刁钻,完全是只为杀戮而生的战场搏击术,每一招都带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狠绝。他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子弟。
激战中,一名狼卫虚晃一招,猛地朝谢姮藏身之处扑来!
“找死。”七爷眼神一寒,剑势如虹,硬生生格开另一人的刀,反手一剑刺穿那名扑向谢姮的狼卫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另一名狼卫见同伴被杀,怒吼一声,攻势更猛。七爷与墨九合力,终于寻得破绽,墨九一刀劈中其肩胛,七爷紧随其后的剑尖便没入了他的心脏。
战斗骤然停止。林间只剩下血腥味和粗重的喘息声。
他收剑入鞘,却没有后退,反而一步步走近她。
他的步伐很沉,压得谢姮喘不过气。直到将她逼得后背紧紧抵在冰冷粗糙的树干上,再无路可退。
谢姮甚至能看到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尚未褪去的冰冷杀意,以及那杀意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有没有吓着?”他开口,声音因之前的低吼和激斗而异常沙哑。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甚至带着一股强压着的火气,仿佛在责备她成了麻烦。
她下意识地摇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那里,衣襟被划破,隐约可见一道血痕。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瞥了一眼,眉头厌恶地蹙起,随即再次抬眼看她,那眼神已迅速恢复了冰冷的审视和惯有的嘲讽。
“看够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你该告诉我,谁告诉你哪条路能逃出宫?”
谢姮心口一紧,下意识别开视线。
七爷唇角勾起半点笑意:“你四哥谢元煜的信,是不是?”
林间寂静无声,唯有谢姮自己狂乱的心跳。
这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谢姮心上。她像是即将要被剥开最后一层保护,**地暴露在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面前。
七爷忽地伸手,用食指轻轻勾起她下颌,迫使她抬眼与他对视,“想清楚再说。我买的只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谎话。”
她死死咬住下唇,脑中飞速权衡。否认已经没有意义,激怒他更不明智。眼前的男人是她目前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大的危险。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迎上他审问的目光,尽管指尖仍在颤抖:“信上说,勿信任何人,去永兴当铺。”
她选择了说出部分实话,但刻意隐去了落款的模糊和那句奇怪的暗号,毕竟这是她最后的筹码,也是试探他是否真的知道全部。
“永兴当铺?”七爷眉头微蹙,神情有一瞬的恍惚,“果然……还是这种毫无新意的话术。”
谢姮心头一紧:“果然什么?”
七爷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隐瞒,“真正的谢元煜,绝不会用勿信任何人这种绝对的口吻,他比谁都更懂这世道的灰色。”
他看向远方,语气里带上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怀念与讥诮:“谢元煜会有一万种更周全的法子。”
她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他如此了解内情,莫非是四哥旧部?但若是旧部,为何用买的方式?态度又如此冰冷审问?还是说,他是另一股势力,一直在暗中监视皇宫甚至四哥的残余势力?还是……他根本就是始作俑者?
多想,少问。他警告过的。
谢姮的脸色因陷入思考而显得十分平静,缓缓开口道,“这封信实则想激化慕容朔和明德帝的矛盾,那必然不会是他们。”
答案或许只有……想抓她的别的“朋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收拾狼卫尸体的墨九突然起身,从一名狼卫怀中搜出一件东西,快步走来递给七爷:“爷,您看这个。”
那是一个小小的铜制狼头令牌,上面刻着几个奇怪的匈奴文字。
七爷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眼神骤然变得冰冷无比,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和仿佛亲身领教过其厉害般的的熟悉感,“这是匈奴的追魂令。”他看向谢姮,语气森然,“持有此令者,可不惜一切代价,不死不休。慕容朔为抓你回去,竟然舍得给出这个。”
谢姮十分震惊。
追魂令!她曾在宫廷密档中见过这个名字,那是单于麾下最神秘可怕的一支散兵力量,专司暗杀与谍报。
甚至恐怕在她跳下枯井的那一刻,他们的眼线就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他随手将令牌扔在地上,目光重新锁住摇摇欲坠的谢姮:“现在你明白了?无论那信是真是假,无论信上真正的内容是什么,从你逃出宫的那一刻起,你就是钉在棋局正中央的那颗死子,明德帝想抓你回去献祭,匈奴单于想抓你回去囚禁。你所谓的生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谢姮踉跄一步,冰冷的树干硌得她生疼,却远不及这番话带来的绝望刺骨。
看着她瞬间灰败下去的眼神,那强撑着却即将崩溃的模样,七爷搭在剑柄上的手指又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作。
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字字句句,都将她最后一点侥幸碾作灰烬。
是啊,她明白了。
从承明殿那颗滴血的头颅开始,不,或许从她选择构陷四哥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脱轨。她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过是棋盘中一枚更显眼些的棋子。
兄长可以牺牲她,外族可以觊觎她,连那封以为是救赎的信,都可能是催命的毒饵。
公主?
这身份曾是她的一切,如今看来,却更是招致一切灾祸的原罪。
这身份,不要也罢。
但这个突然出现的七爷,他是她眼前唯一的变数,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反戈一击的武器。
哪怕是与虎谋皮呢?
从今天起,长公主殿下已经死了。
凭什么只能她做棋子?既然都要下地狱,那不如把执棋的人也一起拖下来!
谢姮抬起头,脸上惨白未褪,那双曾盈满惊惶的眸子里,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她极浅地勾了一下唇角:“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七爷眉梢微挑。
“你买了皇帝实则用来和亲的公主,杀了单于派来的狼卫。”谢姮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剖开事实,“现在,无论是皇兄还是单于,都不会放过你了。所以你我同在一个棋局里,或共败,或共生。”
她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看清了局势,并试图将他们的关系从扭转为共犯。七爷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感兴趣的审视。
“有点意思。”他极轻地吐出四个字,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但记住,”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目光如炬,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若让我发现你这颗心,对这长安城存有一丝愚念……或是将来对那慕容朔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好奇。”
他的指尖微微抬起,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心口,最终却停在空中,“我会在你动摇之前,亲手把它挖出来,喂狗。”这句话,是对她的警告,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内心那份不该滋生的心思的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