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落雁场,皇城里最隐秘的地下人市。
长公主之尊,在此也与货物无异。
随着一个带着细链的银铃铛“铛啷”一声滚到谢姮脚边。
“给她戴上!”那男人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兴奋,“戴上这个,爷我再加一千两!”
台下瞬间爆发出疯狂的叫好声。
那银铃铛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谢姮低头看着这只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的铃铛,只觉得刺骨的寒意涌遍全身。
她正站在那肮脏的圆形高台上,身上仅着一件污损的素白单衣,台下是无数道混杂着贪婪的视线。
她深呼吸一口气,凝聚起全身残存的力气,一脚将那铃铛踢下高台,声音嘶哑却清晰:“我不是摇铃的狗!”
那扔铃的男人瞬间脸色铁青:“反了!给我拿下!”
拍卖师慌得木槌掉落,正要呼唤打手。
“五千两。”
一个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怠,从二楼雅座传来。
整个喧嚣的落雁场,瞬间被这三个字抽成了真空。所有的目光:惊疑、敬畏、贪婪、嫉妒,齐刷刷地转向二楼。
五千两。这价钱,甚至够买下这落雁场小半的货。
那里垂着竹帘,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斜倚着栏杆的修长轮廓。
谢姮被迫抬头,望着那个模糊轮廓。不知为何,竟让她心尖莫名一颤,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这比纯粹的陌生更让她恐慌。
两个披着兽皮的大汉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比之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顾忌。他们用一件粗糙的麻布毯子将谢姮兜头裹住,拦腰抱起,径直走向侧方一道隐蔽的楼梯。
直至抵达那间雅室,裹着的毯子被解开,她警惕地抬头。
窗前,背对她立着一人。
身量很高,穿着墨色的常服,腰背挺拔。他正微微侧头,看着楼下逐渐恢复喧嚣却再与她无关的交易场。
“爷,你要的人到了。”身后侍立的青年低声禀报。
谢姮全身紧绷,但不是纯粹的恐惧。
窗前那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映亮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利落,下颌绷紧,鼻梁高挺,一双剑眉星目深沉得像古井寒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缓缓走近,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却像踩在谢姮的心尖上。随后忽然伸出手指,极其轻蔑地蹭过她脸颊上最脏的一块泥污。
他又垂眸看着指腹的污迹,像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良久,才用一方异常洁白的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擦拭起来。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让谢姮感到耻辱。
“敢问阁下花了五千两,就为了看清我此刻有多狼狈?”她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刺。
他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了顿,又俯下身,与她平视,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思量。
“五千两,买一个答案。”他低声道,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子慵懒倦意。
谢姮对上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的目光,她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么,你又是哪位?”
他故意不答,连多余的眼神都不肯再给她,仿佛方才她的询问,不过是风吹过草叶的杂音。
片刻后,他极轻地嗤笑一声,仿佛想到了一个极其拙劣的笑话。“谢姮,你就这么想逃出长安?”
她的意识,在这声突如其来的本名中,被拽回了那十二个时辰的九死一生。
承明殿的檐角下,悬着一颗死不瞑目的新鲜头颅,那是钦天监大人为她据理力争到最后一口气的证明。
殿内,内侍监大太监冯恩尖细的嗓音捧着圣旨振振有词:“钦天监大人有言,新帝继位紫微星不显,先帝陵寝有异,陛下仁孝,三日后请长公主谢姮,以至亲之血为国尽孝,殉葬皇陵。”
谢姮赤红的双眼狠瞪着坐在龙椅那位同胞兄长——明德帝谢元景,爆发出凄厉的质问:“谢元景!若非我亲手为你构陷四哥,你这龙椅如何坐得稳?如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何至于此?!”
明德帝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轻轻俯身,声音带着诡异的温柔:“小妹,逆贼老四的怨气盘旋不去。唯有你的血能让他安息,能保住朕的江山。”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你的江山?!”她又收住笑,目光如刀,一字一顿,“还是,你弑父弑兄夺的江山?”
“放肆!”明德帝直起身,手指几乎戳到谢姮鼻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来人!长公主哀思过甚,神志昏聩,胡言乱语!即刻起,移居静思苑,三日后吉时,准时送去尽孝!”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其沉重。
静思苑?那分明是宫里一处年久失修的偏僻院落,形同冷宫。
空荡的承明殿,谢元景烦躁地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匈奴国书,又落在一旁小小的拨浪鼓上。
那是谢姮儿时最喜欢的玩具,不知何时遗在他宫中,他便一直收着。但下一秒,他猛地一挥袖,将它扫落在地。
而此刻,谢姮被扔进了静思苑。
她想起了前几日那封神秘出现的密信,信上字迹酷似四哥,指引她走太液池水道,至永兴当铺寻人接应。
这或许是另一个陷阱。但她此刻为了活命已别无选择。
直到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从地砖下塞来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根古朴的银簪,和一小包火药。
看到这簪子的一瞬,谢姮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那是被软禁的母后,动用了最后的力量来救她!
紧接着,窗外风雨飘来了墙外宫人压低嗓音的交谈:“真是晦气,这鬼天气派来看守个快死的人!”
静思苑的宫墙年久失修,隔音极差。
另一个老成的声音打断他,语气警惕:“你懂个屁!真以为殉葬?不过是找个由头。北边点名要的……”
她突然想起被拖来静思苑时,恰巧瞥见宫墙远处似乎在准备某种仪仗的马车,那装饰带着鲜明的民族纹样。
还有食盒里不像是将死罪人待遇的冰糖燕窝,都透着不对劲。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她的脑海——北边点名要的、严防死守、餐饭……
当今天下,能让明德帝如此忌惮又需要用长公主来交易的北边,除了匈奴单于慕容朔,还有谁?!
两年前宫宴,匈奴使臣那双粘在她身上的贪婪眼睛瞬间浮现眼前。
再想到父皇晚年,朝中就有用和亲以换取喘息之机的提议,只是被父皇强硬驳回。
什么为国尽孝!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明德帝不仅想她死,更想榨干她最后一丝价值!他要让她顶着孝烈的虚名被天下人赞叹,实则却是将她像货物一样秘密送往匈奴,去换取他摇摇欲坠的江山的片刻喘息!
假殉葬,真和亲。
这比直接的杀戮更阴险百倍!
而逃跑的机会在送饭太监转身时出现,四哥所教的武功让她用那银簪一击即中,互换了衣衫。
门外换岗的锁链声已响!没有时间犹豫,她用火药和油灯,点燃了殿内角落堆放的朽木。
“走水了!看住人!”
在侍卫被火光和浓烟吞噬的混乱中,她钻进了神龛下的狗洞,指甲翻裂,不顾一切地攀上宫墙,就像十岁时她曾攀爬过一次同样高的宫墙,曾换来父皇震怒的十记板子,只是这次,身后是真正的追兵。
她依循那封密信的指引,前往能通往太液池的枯井,她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是宫中秘密的排水脉。父皇设此道只为防火防涝,不曾想,有朝一日被她用来逃命。
太液池内,她在粘稠的污水中向东挣扎前行,秽物不断呛入口鼻,肩胛撞上暗礁的剧痛几乎让她晕厥。
新鲜血腥味引来蜂拥的水蛭前来啃噬,她正要撕扯,终被急流冲至宫外乱石滩。
她正趴在乱石上剧烈地呕出呛入的污水,未及喘息,宫外的搜捕者已至。她转身欲逃,可雨天路滑,本就虚软的双腿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泥水坑里。
她甚至能感到一只粗糙大手眼看就要抓住她的胳膊。
绝望中,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妇人如救星般出现,老妇人佯装祖母救下了她,甚至准确说出了密信上接头的暗号。谢姮以为自己赌赢了,跟随她回到茅屋。
在茅屋里,一碗热汤下肚,强烈的麻痹感却瞬间攫住了她。
意识模糊前,她只听到老妇欣喜的低语:“这次赏钱少不了!正巧对得上那位爷想要的货!”
当谢姮醒来时,是四肢被绑在一辆封死的马车里。
再就是被探子蒙上眼走过那段地下通道,被人牙子上下其手地检查身子,被打手如扔垃圾一般扔到拍卖台。
回忆戛然而止。
“逃?宫里教我下棋的师父说,舍车保帅,是不得已的智慧。”谢姮抬眼,眼中是看透一切的平静,“如今执棋的人要舍了我这个车,去保他那摇摇欲坠的帅。我只好先跳出棋盘了。”
他转过身,眸色深沉地锁住她:“可惜了。你此生既入此局,便再难抽身。与其在彼处做一枚任人摆布的闲棋,不如在我这里做一枚或许能咬死对手的棋子。”
谢姮又迎上他淡漠的目光,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可惜。”
他挑眉,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兴趣:“可惜什么?”
“可惜执棋之人,有时也会被棋子的锋芒划伤手。”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阁下买下的,或许不是棋子,是一柄双刃剑。”
他只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那你可知,单于慕容朔真正想要的,正是能置四皇子于死地的这柄双刃剑?”
谢姮如遭雷击,身体难以抑制地开始发抖。这件事,是宫变中最核心的秘辛,是她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罪与痛,他如何得知?!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救我?”谢姮试探道。
“救?”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我只是把你从一条死路,买到了另一条更危险的死路上。区别在于,跟我走,你至少有机会在咽气之前,亲眼看着你的好哥哥从他那张龙椅上摔下来。”
他走开了几步,空间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你可以叫我七爷。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婢女。想活命,想逃出长安,就听我的。”
他击掌两下,一名沉默的侍女端着一套干净的衣裙和伤药进来。
“给她处理伤口,换上衣裙。半炷香后,必须要离开这里。”七爷吩咐完,目光再次落在谢姮惨白却倔强的脸上,“记住,多想,少问。眼下想抓你的,不止宫里和北边的,或许还有别的朋友。”
别的朋友?谢姮捕捉到这个模糊的词语,心下一沉。局面显然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半炷香后,谢姮头发被简单挽成丫鬟髻,脸上仍无血色。身上的粗布衣裳质地粗糙,尺寸宽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她伶仃脆弱。
七爷的目光在她身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无意识一颤。
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并非怜悯,并非情爱,更像是一种……看到某种不应被如此对待之物时的一丝心痛,仿佛在传达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
若非谢姮正紧绷着神经观察他,几乎无法察觉。
但他迅速恢复淡漠,还带着一丝近乎嘲讽的冷意,仿佛对自己刚才那瞬间的停顿感到十分不悦。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只是动作略显僵硬地解下斗篷,在手中攥了一瞬,便朝她抛去。
“裹上。”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是要急切地抹去自己刚才那不合时宜的神情,“你这副样子出去,不像丫鬟,倒像个逃难的乞儿,平白惹人注目,坏我的事。”
而此刻一辆青篷马车已等候在外。
七爷率先上车,谢姮被那名始终在一旁沉默的侍从(名为墨九)推了一把,也跟着钻了进去。
谢姮仍紧绷着神经,透过车帘的缝隙向外窥视。
天色渐亮,雨势稍歇,但长安城却笼罩在一种不寻常的肃杀之中。
巡逻的兵士明显增多,盘查着过往行人。城门口,守卫更是严格数倍,拿着画像一一比对出城之人。
突然一次剧烈的颠簸,她失控地向前倾去。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一只手臂稳稳拦住了她,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克制的力量。她半跌在他怀中,鼻尖险些撞上他微凉的锁骨,一股檀香混着男子气息扑面而来。
“坐稳。”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沙哑,手臂却并未立刻收回,直到她慌乱地借力坐回原位。
谢姮触电般回到角落,低声道:“多谢。”
他的手臂在她坐回去的瞬间便立刻收回,速度快的近乎失礼。
七爷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五千两买来的,自然要仔细些,”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吐出后面几个字,“省的磕碰了,折价。”
仿佛后面这句是硬加上的,只是为了掩盖前一句里那不该存在的仔细二字。
这语气细品之下还有一分懊恼,仿佛在恼恨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地解释。
他们的马车也在城门口被拦下。
“车内何人?出城何事?”兵士粗声问道。
墨九在外应答,嗓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回军爷,我家公子与夫人是城南百草堂的东家,要赶去城外庄园查验药材。”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双手奉上路引与文牒,动作恭敬却又不卑不亢,显然是应对惯了这类盘查。
兵士先是检查了路引,又掀开车帘。
刺目的光线瞬间涌入车厢,也照亮了车内谢姮那张惊惶失措的脸。
那兵士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瞬间锁定了她。他上一秒看着手中的画像,下一秒又死盯住谢姮,眉头越皱越紧,似乎发现了某种惊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