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日光灼灼,落得满地通明。
崔时年依旧僵坐在廊下青砖上,一动不动。
整整一日一夜水米未进,少年原本鲜活明艳的容貌彻底褪尽光彩,唇干面白,眼下青黑浓重。微风拂过,单薄衣料轻轻晃动,身形摇摇欲坠,看着格外孱弱不堪。
满院下人不敢出声,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无人知晓,不远处的月洞花墙之后,崔甲堂静立许久。
他隐在花木浓荫里,隔着层层枝叶,遥遥望着院中倔强死撑的幼子。
看着他发白的侧脸,看着他明明快要撑不住,却依旧死咬傲骨、不肯低头的模样。
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那是他疼了十八年、惯了十八年的幼子,自幼丧母,是他放在心尖上纵容长大的。
何曾受过半分委屈,挨过一次饥饿,这般孤零零、惨兮兮地坐在冷地上硬熬。
崔甲堂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数次险些迈步上前,想要松口妥协,唤人立刻送上膳食,尽数归还他的银钱私产。
梁欢像个进谏谗言的小人,一边看看崔时年的半死不活的惨样,一边看看心疼到无以复加的崔甲堂,心中暗暗祈祷他别妥协,她还使劲加猛料。
“老爷,万万不可心软啊。”
“上任期限只剩两日,若是此刻退让,前功尽弃!往后三公子再无管束,肆意妄为无人能制,迟早闯下塌天大祸,累及贵妃娘娘与二公子仕途。”
“今日您疼他一时,来日无人能护崔家满门。夫人泉下有知,也绝不愿看见幼子顽劣毁家。”
梁欢说尽掏心窝子的话。她要的是稳稳到手的卖身契与百两赏银,是彻底挣脱奴籍的生路,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崔甲堂闭目长叹,满心疼惜被硬生生压下。
他何尝不知梁欢说得句句是真。
如今崔家风头太盛,树大招风,半点差错都容不得。长女深宫立足,步步惊心;次子新登高位,万众瞩目。
唯独崔时年,是崔家唯一的隐患也是最大的危险。
官媒差事虽微末,却是唯一能困住他、磨他性子、保他平安的正经出路。
期限将近,再耗下去,只会拖到最后无法收场。
僵持无益,软硬皆废。
崔甲堂终于咬牙下定主意。
既然父子硬碰,两败俱伤;既然他心软无用、强硬无效。
便只能请旁人来劝。请最能劝动崔时年、最有分量、最让他无法肆意耍赖的人。
——深宫贵妃,崔家大小姐。
——当朝新科状元,崔家二公子。
一日之内,两封加急书信悄然送出崔府。
暮色将至时,崔府车马重启,两道举足轻重的身影,相继归来。
最先回府的是崔家二公子,崔时砚。
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温敛,带着朝堂历练出的沉稳端方。他刚下公务,听闻家中变故,未做片刻停歇,径直踏入东院。
院中一片死寂。
崔时砚目光落下,看见廊下静坐不动、面色惨白、近乎脱力的三弟,眉头骤然紧锁。
他缓步上前,声音平和,不带半分苛责:“老三,闹够了没有。”
崔时年僵着身子,缓缓抬眼。
看见素来温和待他、事事护他的二哥,眼底紧绷的倔强瞬间松动几分,喉咙干涩发紧,却依旧硬撑着冷硬语气:“我不做官媒。”
“为了一桩差事,绝食相抗,拿身子赌气,值得吗?”崔时砚站在他身前,语气耐心却坚定,“这不是辱没你,是父亲在护着你。你闲散半生,无一正事,唯有这差事清闲无争,不涉党争,能保你安稳度日。”
“旁人嫌丢人,我不嫌。”兄长温声细语,句句情理,没有逼迫,只有规劝。
可崔时年此刻早已钻进牛角尖,傲气根深蒂固,任谁劝都听不进。
他别过头,哑声道:“我不依,你是新科状元当然这么说。”
崔时砚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轻叹。
他知晓,这弟弟骄纵成性,吃软不吃硬,寻常规劝根本无用。
夜色渐深,宫门落锁前夕,另一道尊贵身影——崔家的大小姐,现如今最得宠的崔贵妃悄然归府。。
凤裙华贵,气度雍容,褪去宫中疏离冷意,眉眼间带着归家的温和,却自带深宫沉淀的威严。
她一踏入院中,满院下人尽数伏地请安。
崔贵妃目光直直落在消瘦苍白、静坐廊下的幼弟身上,眼底瞬间浮起疼惜。
自小,她最疼这个最小的弟弟。
可疼惜归疼惜,大局归大局。
她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时年,听姐一句,这差事,你必须去。”
“你可知,拒职抗差,早已不是家事,是藐视朝廷、推诿皇命。朝堂无数眼睛盯着崔家,盯着我宫中恩宠、你二哥官声。”
“你一时赌气,毁掉的是我们整个崔家。”
崔时年抬头,看着亲姐华贵却凝重的眉眼,看着兄长无奈沉郁的神色。
父兄硬逼,他可以闹;父亲心软,他可以拿捏。可姐姐、二哥,他不想害了他们,心底紧绷的那根犟弦,终于剧烈震颤。
他可以不顾自己脸面,不顾父亲苦心,却不能不顾亲姐深宫步步维艰,不顾二哥来之不易的锦绣仕途。
晚风萧瑟,少年独坐冷砖。傲气还在,底气已空,最终下定决心说了一句,“我去!”
崔时年用尽全身力气,奈何许久未进食,说话虚的,说完浑身力气骤然抽干,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向前栽倒。
崔时砚快步伸手接住,指尖触到他单薄冰冷的脊背,心头一紧。崔贵妃脸色微沉,连忙吩咐下人将人抬进内室。
房内烛火摇曳,崔甲堂紧随而入,崔贵妃垂眸看向他:“爹,往日最疼他,今日怎舍得这般相逼?”
崔甲堂望着床上面色惨白、昏睡过去的幼子,眼底愧疚翻涌:“要不是时年身边的丫头让我不要心软,断了他的银钱,我也未必狠得下心。”
崔贵妃留了个心眼,问:“时年身边的身边还有这样通透的丫头,叫什么名字?”
“叫梁欢吧。”崔甲堂想了想。
突然这话又被重复了一遍。
“叫梁欢是吧,我记住了!”原来是她在背后撺掇他爹。
身后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不知何时晕过去的崔时年已经醒过来,而且刚好听见他们的话,满脸愤怒。
——
梁欢候在书房外的回廊下,心绪早已翻涌不休。
昨夜她听闻三公子崔时年松口答应出任官媒,险些晕厥过去时,心底便只剩狂喜压顶。
终于可以重获自由了,
正心潮澎湃,书房内传来一声低沉传唤:“进来。”
梁欢立刻敛去脸上所有急切与得意,垂首屈膝,摆出最恭谨温顺的模样,轻步踏入。
“老爷。”她矜持又谄媚的喊了一声。
崔甲堂垂着眸,不太敢直视梁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沿,心里虚得厉害,毕竟他把梁欢给卖了。
“之前允诺的事我会尽快办妥。”他硬着头皮开口,语气都比平时软了半分。
梁欢连忙屈膝谢道:“多谢老爷,您慢慢办,奴婢不急。”
嘴上乖巧懂事,眼底却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崔甲堂,明晃晃写着:老爷可别耍赖,我可盯着呢。
“但是……”他话锋转,“我还有个条件。”梁欢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那点小得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她赶紧弯着腰,乖巧应声:“老爷您说,奴婢听着。”
崔甲堂咳了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抬眼:“银子、卖身契,我都给你办妥,绝不拖欠。就一个条件——拿了钱赶紧离京城,别在这晃悠。”
梁欢一愣:“啊?”
“万一时年知道是你在我身边撺掇,早晚被找麻烦,到时候我可护不住你。”
这话实在,一点不绕弯子。
梁欢又惊又气,脱口而出:“老爷,您把我卖了?!”崔时年什么性子她早就摸清楚了,被他知道自己得被活剐了。
崔甲堂没说崔时年已经知道了,继续道:“趁时年现在身体虚弱,收拾东西明天走还来得及。”
梁欢心里算盘打得飞快:百两银子到手,奴籍一销,本来就是要跑的,离京就离京,总好过被崔时年那个小少爷记仇报复。
她立刻笑得温顺:“是是是,奴婢明白!拿了钱立刻走人,绝不回头碍各位贵人的眼!”
崔甲堂见她识趣,松了口气,挥挥手:“去吧,明日一早来领东西。”
梁欢喜滋滋退出去,一边走一边暗自盘算:管他崔家谁恨谁记,只要银子到手、自由在身,天高皇帝远,谁还管得着她。
只是她万万没料道,屋外一道少年冷幽幽的目光,早已将她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
“想跑,没那么容易。”
等梁欢离开,崔时年便拖着尚未恢复的身体进了书房。脸色依旧泛着白,一双眼却亮的吓人,直直看向崔甲堂。
崔甲堂不知儿子听了多久,只心疼他的身子,“怎么不好好休息?”
“爹,要我去上任也行。”他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肚子坏主意,“我有个条件。”
崔甲堂一愣:“你说。”
只要儿子乖乖去上任,他现在什么都能答应。
“梁欢跟我一起去。”
“这......”
崔甲堂吞吞吐吐,一面迎着崔时年坚定的眼神,一面又不想做言而无信的人,但最终妥协于崔时年火热的眼神下,无奈答应。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