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仙家对话

牢房出去后走一段路就是巡捕房大厅。

邢北怀走在前头带路,脚步不疾不徐,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杀人嫌犯,而是来巡捕房参观的贵客。宋恣姿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巡捕房……不是以侦探的身份,而是以嫌疑人的身份。说起来倒也有趣。

大厅比想象中宽敞,几排木椅靠墙摆着,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漆面已经斑驳。值班的巡捕趴在桌上打瞌睡,口水快流到胳膊上了也没察觉。角落里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也没人管。

宋恣姿正打量着这盆绿萝,琢磨它还能活几天,一队换岗回来的巡捕就从侧门闯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生得膀大腰圆,一张脸被酒糟鼻占了三分之一。他嘴里正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哟,邢大探长带了个美人来啊。”

那声音阴阳怪气,拖得老长,生怕别人听不出其中的嘲讽意味。他身后的几个巡捕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恣姿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这种人在她见过的档案里一抓一大把,他叫赵岩,是巡捕队副队长,人到中年,工作不说是多出色倒也是尽心尽力,本来是有机会升官的,结果半夜杀出个邢探长,为了少发点工资,局长非说让他再磨练磨练。而且邢北怀上任大半个月了,一个案子也没破啊……虽然没什么案子。

导致包括赵岩在内的老巡捕在心里对这个人很不满。而赵岩更是平时口头上也对邢北怀十分不客气。

这不,看邢北怀在公务时间段领个姑娘回来,虽然还没看清人家脸呢,已经开口找事了。

“赵队长。”邢北怀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换岗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少管闲事。

赵岩脸上的肉抖了抖。他往前走了一步,终于看清了邢北怀身后那个“美人”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沾满了血的脸。血迹从额角流下来,划过鼻梁,在脸颊上结成暗红色的痂。可偏偏那张脸生得太好,好到那些血落在上面,不像污渍,倒像是妆点。

赵岩后背莫名一凉。

“杀人凶手!”

他身后突然爆出一声尖叫,吓得他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队里最年轻的巡捕虎子,正指着那个女人,脸都白了。

“老大,就是这个女的!我和弟兄们一起去拿的人!”虎子声音都在抖,“邢探长,你居然把杀人犯放出来了!”

赵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杀人犯?这女人是杀人犯?那他怕什么?该怕的是她才对!

“是吗?”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但那语气里还是透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欢快,“邢探长,你不能看她长得美就把人放了,这是不合规矩的啊。”

他特意咬重了“长得美”三个字,让身后的弟兄们又笑了一阵。

“虎子,给我把人押回牢去。”

“是!”

虎子得了令,胆子也壮了,招呼了两个巡捕就要上前扣人。

“慢着。”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虎子三人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邢北怀站在原地,动也没动,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但就是那种不动,让人觉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看着不起眼,可谁也不知道拔出来会是什么样。

“人是我放的。”他说,“但是,给这位小姐时间,让她自己证明自己不是凶手。”

安静了一瞬。

然后……

“哈哈哈!”

赵岩笑得最厉害,一张脸涨得通红,酒糟鼻更亮了。

他抹了把眼泪,阴阳怪气道:“邢探长,我没听错吧?您叫一个杀人犯证明自己没杀人?要不,赶明儿您去大街上抓一小偷,问问他偷没偷东西,要他说自己是清白的,您是不是也要把人放了啊?”

这话说得刁,身后的巡捕们笑得更厉害了。有人学着邢北怀的样子,捏着嗓子道:“慢着,人是我放的,让他自己证明自己没偷……”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笑。

宋恣姿往前迈了一步,从邢北怀身后走出来。

“邢探长。”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住了满屋子的笑声,“像您这样铁面无私的人,当然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不是。”

她一开口,笑声渐渐小了。那些巡捕看着她,不知道这个杀人犯要干什么。

“是我求您放我出来的,要是等会儿我不能证明自己没杀人,您就公事公办,我绝无半句怨言……”

她说着,眼眶竟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那张沾着血的脸配上这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竟让人生出几分不忍来。

“怕只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冤枉了好人,真正的杀人犯却是逍遥法外啊。”

说完,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赵岩一行人那边瞟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但邢北怀注意到了。

他站在一旁,看着这位侦探小姐的表演,嘴角微微弯了弯。

果然,赵岩被这眼神一激,顿时火冒三丈。

“那你怎么证明你不是杀人犯?”

他这话一出口,宋恣姿就知道,自己赢了。

虎子也忙跟着附和:“就是,火车包厢就你和死者两个人,不是你是谁?”

宋恣姿低下头,像是在思索。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不再是方才那副柔弱模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气势。明明还是那张脸,明明还是那个人,但就是让人觉得,她不一样了。

“现场是否有人看到是我开的枪?”她问,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赵岩一愣:“这……”

“没有吧?”她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道,“那怎么能说我是杀人犯?顶破天去,我也只是个重大嫌疑人。”

“可……”

“再说,”她直接打断他,“如果有人在火车站台边枪杀了那位夫人再逃走呢?毕竟那时,火车刚好到站点。杀一个在火车上的人,应该不难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要是真是那样,杀人犯可就是你们放走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闷雷,炸得几个巡捕面面相觑。

是了,当时巡捕房一接到报案电话,就火急火燎地去拿人了。根本没人想到凶手可能是别人,更别提封锁现场……也不可能封锁,火车站那么多人,那么乱,怎么封?

赵岩脸上的肉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宋恣姿笑了。

那笑容落在赵岩眼里,比刚才冷着脸时更吓人。因为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终于跳累了,再也蹦跶不起来。

“所以,别拦着。”她说,然后转向邢北怀,“邢探长,尸体呢?”

“停尸间。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对满屋子的巡捕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空气。

赵岩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停尸间在巡捕房最深处,要穿过一条更长的走廊。越往里走,空气越冷,那股消毒水和腐臭味也越重。

门是铁皮的,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

法医吴明正在尸检台上忙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邢北怀时愣了一下,再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宋恣姿,这一下愣得更厉害了。

“邢探长,这……”

“她来看看。”邢北怀言简意赅。

吴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但看看邢北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探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他只是个小小的法医。

尸检台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

是个中年女人,衣着讲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太太。但此刻,那身讲究的衣裳被血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胸口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宋恣姿站在尸检台边,静静地看着那张脸。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有什么亲人。但此刻,她们之间却有了一种奇特的联系……她是最后一个和她同处一室的人,也是被指控杀了她的人。

“伤口在胸口。”吴明一边继续手头的工作,一边解释道,“子弹直接击中心脏,几乎没有挣扎的痕迹,应该是当场死亡。”

镊子探进血肉模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摸索着。

“凶手要么枪法极准,要么运气极好。”宋恣姿说,“能在火车上那么狭窄的空间里一枪毙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邢北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找到了。”吴明轻声道,镊子从伤口里夹出一颗小小的东西……子弹,已经变形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他用镊子夹着,对着灯光看了看。

宋恣姿看着他手里那颗子弹,忽然笑了。

“好了,现在我无罪了。”

邢北怀挑了挑眉:“哦?”

邢北怀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欣赏,也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走吧。”宋恣姿忽然说,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脸,“我需要一张干净的脸。”

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血迹铺在白净的皮肤上,像是落在雪地上的玫瑰花瓣……刺目,却也莫名好看。

“行。”

“啊?”吴明完全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停尸间。

邢北怀的办公室在三楼。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响,将外面那个嘈杂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

宋恣姿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房间。

很大,比想象中要大。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摆在窗边。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比大厅那盆精神多了,叶子油亮油亮的,显然有人精心照料。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那张真皮沙发,深棕色,看起来就很舒服。

“可以坐吗?”她指了指沙发。

“当然。”

她走过去,在沙发前站定,伸手贴着背后轻轻顺了一下裙子,这才端端正正坐下。墨绿色的裙摆在深棕色的沙发上缓缓铺开,像一朵花开在夜里。

邢北怀看着那抹墨绿,目光微微一凝。

但他很快移开视线,走向脸盆架,骨节分明的手伸进铜盆里,轻轻搓着盆里的白帕子。

“我父亲给你打过招呼了吧。”

宋恣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她纤细的手放在膝上,用指甲轻轻拨弄着丝绸裙摆上的褶皱。

邢北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是。”他没有隐瞒,继续搓着帕子,“宋老爷让我在宁州多照看你。”

水声哗哗,帕子在指间揉搓,血水丝丝缕缕融进清水里。

“不过,”他问,“宋小姐是怎么猜到的?”

“哈?这还要猜呀?我说我是宋恣姿你就信了。”

宋恣姿脸上表情不动,一说话却像在嘲笑。她盯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戏谑……只是那戏谑之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一呢,是探长真的傻。当然,这点我是不愿意相信的。”她笑了笑,“第二,你早就知道我并且清楚我的长相。堂堂中央巡捕房探长愿意通融甚至开放特权给一个嫌疑犯……除了我父亲给你打过招呼,我想不出其他的。”

邢北怀仔细听着,没有回头。帕子在指间搓了一遍又一遍,已经干净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第三呢?”他问。

“邢探长聪明到了极致,懂得放长线钓大鱼。”

“排除第一个,那为什么不能是最后一个呢?”

他终于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条湿漉漉的白帕子,递到她面前。

宋恣姿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帕子,愣了一下。

“脸。”邢北怀提醒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多谢。”

她伸出双手接过帕子。拿得很小心,指尖避开了他的手,没有发生任何不经意的触碰。

帕子是温的,带着水的温度和他的体温。她把它展开,轻轻覆在脸上。

“因为……”她的声音从帕子后面传来,闷闷的,“你没那么聪明。”

当然不能说自己也调查过他吧?通过她在宁州的眼线,早就知道宋潭鸿跟他交代过要在这边“监视”她。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好,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邢北怀的动作顿了顿。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看她用帕子细细擦拭脸上的血迹……这里擦一下,那里蹭一下,却因为不知道血迹到底在哪里,只好把除了嘴唇以外的地方都擦了个遍。那动作小心翼翼又略带笨拙,和刚才在停尸间侃侃而谈的那个判若两人。

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咳!”他轻咳一声,掩饰住那点笑意。

宋恣姿听见这声咳,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一颤。

她先移开眼,站起身来向脸盆架走去。把染上血迹的白帕子放进清水里,细细揉搓。

帕子原本是白的,此刻却被血染得斑驳。浸入水中的那一刻,血丝晕开,把原本干净的白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水越来越浑。

宋恣姿看着盆中自己的倒影被血色一点点吞没,忽然想……

这水里,再无半点安宁了。

就像今夜之后的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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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囊艳骨
连载中水川偷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