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晴到家的时候,孔梅正在厨房里忙活。
老小区的厨房不大,灶台挨着窗户,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孔梅一边翻勺一边侧着头朝客厅喊:“洗手了吗?洗手吃饭。”姚晴把包扔在沙发上,先去阳台看了一眼——父亲姚泉正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个小马扎,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着,就那么捏着。阳台角落里养着几盆绿植,一盆吊兰,一盆绿萝,还有一盆孔梅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多肉。吊兰的叶子已经垂到了地上,姚晴每次回来都看见它在那个位置,好像从没长过,也从没死过。
“爸。”姚晴叫了一声。
姚泉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他穿着一件旧的深蓝色圆领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晒黑的脖子。姚泉不胖,但脸圆,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他不爱说话,但眼睛不闲着,看什么都很认真,好像要把每样东西的形状都记下来。姚晴小时候怕他,因为他不像孔梅那样会哄人。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姚泉的沉默不是冷淡,他只是觉得话说了没用,不如多看两眼。
“今天骑车去的?”姚泉问。
“嗯。一直骑到三岔河口。”
姚泉把烟夹到耳朵上,站起来收了马扎:“看见大红桥了?”
“看见了。比以前旧了。”
“那桥有年头了。”姚泉说了一句,推开门往屋里走,没有再说下去。姚晴跟在他身后,忽然发现父亲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些。也许是瘦了,也许是年纪大了骨头缩了。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扛着她走海河边的堤岸,肩膀宽得能坐稳一个孩子。现在那个肩膀只比门框窄一点。
孔梅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姚晴已经摆好了碗筷。四菜一汤:老爆三、独面筋、拌黄瓜、番茄炒蛋,外加一锅绿豆稀饭。菜色不算多,但摆得很整齐,连筷子的方向都一致。孔梅在吃食上有一种固执的讲究——再简单的饭,也得有模有样。用她的话说,“日子可以紧,吃相不能紧。”
老爆三是天津家常菜,猪肝、猪腰、猪里脊切成薄片,配上青椒和木耳爆炒,油亮亮的,带着一股酱香。姚晴夹了一筷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孔梅的手艺没变过,她做菜从不看菜谱,也不用量勺,全凭手感。咸淡合适,火候正好,几十年如一日。姚晴在上海读书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这一口。外面的馆子做不出孔梅的味道——不是手艺多好,是那个味里带着家的底色,别处复制不来。
独面筋是孔梅的拿手菜。面筋要选天津本地的油面筋,泡透了再用花椒油、酱油、糖慢慢烧,烧到面筋软塌塌的,吸饱了汤汁。姚晴小时候不爱吃面筋,嫌它软趴趴的没嚼头。孔梅就说:“你嚼两下,越嚼越香。”姚晴嚼了两下,果然香。后来就爱上了。
“多吃点菜。”孔梅一边盛稀饭一边说,“你在上海肯定吃不好。”
“吃得挺好。”姚晴说。
“好什么好。上海菜甜,你从小就不爱吃甜的。”
姚晴笑了笑,没争辩。她低头喝了一口稀饭,绿豆煮得烂烂的,汤色青绿,凉丝丝的。夏天喝这个最舒服。
孔梅坐下来,终于开始了。姚晴知道她要开始了,因为孔梅每次坐下来吃饭,先吃两口,然后就会开口说一件事。这件事可能憋了一天,也可能憋了一个月,但一定会在饭桌上说出来。
“隔壁李婶她闺女,你还记得吧?叫李妍,比你大两岁。”
姚晴记得。李妍从小成绩一般,但长得漂亮,大学考了个二本,学的金融,毕业后去了北京。
“人家现在在北京一家什么投资公司,听说一年挣好几十万。”孔梅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倒也不酸,就是平平地说,“李婶前几天在楼下碰见我,问我你毕业了没有。我说毕业了,回天津了。她说,回天津干什么呀,多可惜。”
姚晴嚼着黄瓜,不说话。姚泉低着头扒饭,也不说话。饭桌上安静了两秒。窗外传来楼下大爷遛弯时收音机里的评书声,隔着玻璃听不太清,只能隐约听到“话说”两个字。
“妈,我学的是桥。”姚晴终于开口,语气很平,“天津的桥比北京多。”
这句话在饭桌上悬了两秒钟。
孔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姚泉一眼。姚泉没抬头,但嘴角动了动——姚晴看见了。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留意,根本发现不了。姚泉嘴角动完之后,又扒了一口饭,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嚼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孔梅没有再说什么。她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半碗稀饭喝了,起身去厨房盛汤。
姚晴看着母亲的背影——孔梅个子不高,肩背很直,走路带风。她年轻的时候在鼓楼一带摆摊卖服装,后来有了铺面,再后来铺面盘给了别人,她在家里做起了微商。孔梅这一辈子换了不知道多少个行当,但每个行当都做得有声有色。她有一种本事,就是跟谁都能聊上两句,聊完了还能让人记住她。姚晴从小看着母亲怎么跟人打交道——不卑不亢,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的时候总留三分余地。这种本事姚晴学不来,也不想学。但那种乐观劲儿,她知道自己身上有。
饭后,姚晴去卧室里翻东西。她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个纸箱子,里面装的全是相册和乱七八糟的旧物。孔梅从来不让人扔,说“以后你长大了要看”。那个箱子一直塞在衣柜顶上,姚晴够不着,每次都是孔梅踩着凳子给她拿。
现在姚晴自己踩着凳子把箱子取了下来。箱子不重,蒙了一层灰。她擦了擦,打开。
最上面是几本相册,塑料封皮已经发粘了,翻页的时候发出“吱啦”的声音。第一本相册里全是姚晴的照片——满月的,百天的,周岁抓周的。姚晴翻过去,看见自己小时候胖乎乎的,眼睛圆圆的,头发很少,像个小和尚。孔梅在旁边批了字:“晴晴百天,摄于红桥家中。”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往后翻,是她上幼儿园的照片。有一张是她在幼儿园院子里骑小三轮车,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再往后,是小学的。姚晴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是一张不算太清晰的照片,颜色已经偏黄了,边缘有些发白。照片上是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座铁桥前面。老人的脸看不太清楚,因为逆光,只能看出他头发花白,穿一件浅灰色的衣服。小女孩坐在老人的手臂上,一只手抓着老人的衣领,另一只手指着前面的方向。小女孩的脸倒是看得清——圆圆的,眼睛大大的,正笑着。
姚晴认得那个小女孩。是她自己。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孔梅的字:“晴晴和爷爷,大红桥。”
就这几个字,没有日期。
姚晴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她试图从那张模糊的脸上辨认出更多的细节,但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记得那个下午——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记得。她记得爷爷抱她的姿势,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扶在她的腰上。爷爷的手很粗糙,指肚上有厚厚的老茧,蹭在她腰上的时候有点扎。但爷爷抱她的时候很轻,好像她是一样容易碰坏的东西。她记得自己坐在爷爷的手臂上,视野一下子变得很高,能看到桥栏杆外面的河,河水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她还记得爷爷身上那股味道。水泥、尘土和汗水混在一起,晒干了,变成一种很硬的气味。
姚晴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着照片走出卧室,来到客厅。孔梅正在看电视,一个什么家庭剧,里面的人在吵架。姚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还是捏着那根没点的烟,也在看电视。
“妈。”姚晴把照片递过去,“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孔梅接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你三四岁的时候吧。你爷爷来天津住了几天,带你去大红桥玩。那时候你爸上班,我出摊,没人看你,你爷爷就带你去了。”
“爷爷那时候来天津干什么?”
“看我们呗。”孔梅把照片还给姚晴,目光又回到电视上,“你爷爷那几年身体还行,能坐长途车。后来就不行了,来得少了。”
姚晴捏着照片,站在客厅中间。姚泉一直没说话,但姚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没有在敲。
“妈,”姚晴忽然问,“爷爷在天津修过桥?”
孔梅愣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着姚晴,脸上的表情有些意外,像是被问到了一个她没准备的问题。她看了一眼姚泉,姚泉没看她,但手指又开始敲了。
“你爸没跟你说过?”孔梅说,“你爷爷年轻时候在天津桥梁公司干过。后来回老家了。”
“哪个桥梁公司?”
“就天津的。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孔梅想了想,“你爸可能知道。你问他。”
姚晴转头看向姚泉。姚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耳朵上夹着的那根烟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没有点,也没有看姚晴,目光还落在电视上,但电视里在演什么他肯定不知道。
“天津桥梁公司。”姚泉说,声音不高,“解放后有的,后来并到市政了。你爷爷在那干过几年,后来回青县了。”
“为什么回去?”
姚泉的手指停了。他把烟放回耳朵上,站起来,说:“不早了。你明天还报到,早点睡。”
他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但意思很清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姚晴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孔梅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你爸不爱提你爷爷的事。你别问了。”
“为什么?”
孔梅叹了口气,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你爷爷当年从天津回去,是因为你奶奶。你奶奶不识字,你爷爷在天津干活,人家写信回去,她找人念,念着念着就念出事儿来了。村里有人说闲话,说你爷爷在天津有人了。你奶奶信了,闹着让你爷爷回去。你爷爷就回去了。”
姚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老人。他抱着她站在大红桥上,笑得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笑。因为爷爷每次抱她的时候都在笑。他的笑不出声,就是嘴角往上提一提,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种笑很安静,像子牙河的水。
“你爷爷回去以后,”孔梅接着说,“就再没回天津干过活。他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干不了重活。后来就在生产队看看图纸,再后来就不行了。”她停了一下,“你爸心里一直觉得,你爷爷要是留在天津,能多活几年。”
姚晴把照片收进口袋,回到房间,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窗外,子牙河上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光映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
但爷爷的手还在。那双手曾经在天津的工地上搬过石头、绑过钢筋、摸过图纸。后来那双手回了青县,种地、养鸡、抱孙女。再后来,那双手停下来了。
姚晴把照片夹进床头那本《桥梁工程》的扉页里。书是研究生时候用的教材,里面画满了她的笔记。她把照片放进去,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天津桥梁公司姚建章”。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字删掉了。换成:“天津大红桥 1957”。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图片。她翻了几页,看到一张老照片——黑白的,一座铁桥横跨在河面上,桥面上站着几个人,穿着工装。照片模糊得看不清脸,但她还是放大了看了看。桥的样子和现在的大红桥不太一样,也许是更早的版本。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1950年代大红桥修缮工程”。
姚晴把照片截了图,保存下来。她不知道爷爷是不是在那几个人里面,但她想把这张照片留着。也许明天可以问问父亲。
隔壁传来姚泉的咳嗽声,两声,很轻。然后是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再之后,就安静了。
姚晴关了灯。黑暗中,子牙河上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她想起今天下午站在大红桥上的时候,水面上倒映着桥的影子,晃晃悠悠的。现在她躺在黑暗里,觉得自己也像那条光一样,细细的,安静的,连着什么地方。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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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图纸上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