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营帐布帘,忽然被人掀开。

阿若齐吉转身看向来者,略微苍老的脸上,忽然笑的泛起褶皱。

“阿缇娜我的小太阳,快到阿爹这来”,阿若齐吉张开双臂,抱起扑过来的小女孩。

待亲吻了她那稚嫩的脸颊后,随即将其举高绕着营帐内跑了一圈儿。

完颜·阿若齐吉·阿缇娜,正是阿若齐吉的小女儿。

长子逝后,阿若齐吉整日把自己困在营长内,与众多部下商讨破城良良策。

他阿若齐吉发过誓,定要重新杀入燕川边关手刃武氏仇敌,他要亲自为长子莫巴尔克扎布报仇。

思绪轮转间,阿若齐吉眼眸微顿,将怀里的小阿缇娜放下。

“阿爹,你整日住在营长里,是在偷偷长胡子吗?”

阿缇娜侧脸靠在阿若齐吉的身上,还伸手揪了揪阿若齐吉长长的胡须。

随后见小阿缇娜咯咯的笑着,漏出了空荡荡的单颗门牙。

正是到了孩童换牙的年纪。

几月间累积的劳累,似乎仅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阿若齐吉难得被小女儿给逗笑了。

“我的小太阳,来帮阿爹瞧瞧”,说罢,只见阿若齐吉单手将阿缇娜轻飘飘的抱起,随即走向布阵用的羊皮图。

阿缇娜抬首望向偌大一张的羊皮图,明亮的眼眸闪烁着好奇的目光,她不知自家阿爹是要她瞧什么。

“我的小阿缇娜,杀害你兄长之人就在此城中”,阿若齐吉指了指羊皮图上,圈画着的旗洲城:“你说阿爹,该如何攻打入城呢。”

阿若齐吉看着小丫头思考的模样,抬手拂去阿缇娜鬓角上的碎发。

“水渠”,阿缇娜抬手间,指向羊皮图上,旗洲城附近所画的暗渠。

阿若齐吉本还笑着的脸上,闻言间忽然凝滞,只见他迅速望向羊皮图。

似乎是肯定了阿缇娜的提议,笑着又将阿缇娜高高举起:“我的小太阳,我的阿缇娜!”

营帐内父女二人欢声笑语,可谓是其乐融融。

十一月旗洲城。

武家府邸内。

众人皆在为迎接御驾,而匆忙奔走着。

武文政更是早起沐浴更衣,换上朝服同众将领站在旗洲城门下,等了圣驾数个时辰。

日头都逐渐西沉了。

即便是后来站着的武胜男,都困的打着晃。

若不是武文政率先安排了两个礼仪教习,在其身侧管束礼仪规矩,武胜男便是站着也定要搂上一觉的。

就在此时。

只见耀阳的余晖应在官道之上,于视野里所见变成一片金灿灿。

原是那一览无余的广阔天地内,皇家仪仗骤然从路的那头浮现。

浩浩荡荡的队伍,伴随着马蹄声阵阵,一步步向着城门行来。

可谓是卷的沉沙飞扬,满眼望去乌泱泱一片。

“旗洲总督武文政,恭请圣上圣安”,武文政携各位武将,纷纷跪拜行大礼参拜。

四十名皇家侍从先后停下,随即只见荆云起在姚凡的搀扶下,从辂车上缓缓移步而下。

荆云起抬头望了望旗洲城,还是年少时初见的那般,随着视线下移待看向跪拜着的众将领。

似特意刁难的多等了一会儿。

“都起来吧”,荆云起将宽广的衣袖一拂,随即任由姚凡替其整理好龙袍。

闻言,在武文政的带领下,旗洲众位将领,方才敢欠身站起。

但即便是站,在陛下面前也不能完全站直,都略微躬身肃穆的微微欠着身子。

“舟车劳顿圣上需歇息一二,诸位明日再来敬见”,姚凡一甩金柄拂尘,神色从容的示意着众人让开道来。

“臣等恭送圣上。”

即便是只手遮天的武文政,在此时也自然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一个字的。

毕竟,谁也不想让脑袋搬家。

回到总督府内的武胜男,终于松了一口气,她视线盯在部署图上,丝毫没察觉到身后进来的墨卿予。

“部署有何问题”,墨卿予盯着武胜男所看的方位。

正是旗洲城内侧,唯一几处通外的水渠。

武胜男看的专著,愣是被墨卿予这一嗓子惊的,顺手下意识里按住了腰侧的配刀。

“这几处”,武胜男松了松紧绷的身子,随即上前两步抬手指了指布防图上的全部水渠。

“若我是阿若齐吉,这几处便是唯一能绕过驻扎大营悄悄潜入城中之地,甚至只需派一队精锐便可”,武胜男敲了敲布防图上的标点。

自打齐格哈那逃脱后,武家军连续数月清扫边境,与阿若齐吉派出的千余人队伍,可谓是打的有来有回。

凛冬将至。

粮食短缺的情况下,怕是即便硬着头皮折损人数,阿若齐吉也会想方设法,攻打旗洲城。

“前几日我已吩咐过,这几处需要加强防范,但眼看就快要立冬了,若是赶在立冬前新置办的棉衣能发下来,这看防的弟兄们也能更尽心尽力”,墨卿予前些日子,一同特意叮嘱过新衣之事。

这也是每年入冬前,最为头疼的事情。

毕竟往年武家军所需棉衣物品不多,而今年还多了三万神虎军,负责此事的官员根本只应不办。

恐怕墨卿予上请的手书,至今都还未拆封。

女真部落,防寒运用的乃是兽皮,同燕川的棉衣相比铁定是耐寒的。

若是在此方面疏忽大意,军心不稳怕是要吃大亏的。

“历年来,都是那几名副将操持此事,你若是强来定是会触了霉头”,武胜男回想起,前些年自己也曾提过,却被武文政骂了一通的事儿。

“大不了挨顿臭骂,到时将我遣送回国都便是”,墨卿予冷声一笑。

御驾在总督府内安排妥当,于第三日方才传唤武文政入殿问话。

至于那两个时辰内说些什么,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墨卿予这些日子里,忙碌于催促着将士们的新棉衣。

毕竟北方自打过了霜降后,就会越发寒冷起来,将士们被动的生病的生病,冻伤的冻伤,他亲自带的兵又怎会不心疼呢。

那李魏副将被催的紧,自是撂脸子给墨卿予看。

但再怎么说,墨卿予也是个二品官,高他李魏一筹。

正所谓官大一筹压死人,所以便不明着得罪,只是一味弄着赔笑脸、推脱赔罪的那一套。

“哎呦墨将军,您来了怎么不提前通传一声,冻坏了吧快进屋先喝口茶暖暖身子”,李魏副将装腔作势的把墨卿予迎进屋内。

随后就见他膀大腰圆的往木椅上一靠,抬手间示意侍从给墨卿予上茶。

“前些日子,同将军说的冬衣之事,不知何时才能置办妥当”,墨卿予抬手阻止那侍从倒茶。

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跟李魏转圈圈儿,便直接挑明的质问起来。

李魏闻言,抬起茶盖子的手微微一顿,但随即脸上便又堆满了笑意。

让人看了只觉得阴森森的,狐面小人便是这般。

“快了快了,墨将军回府再等等,想必再过个三两日,便就到了”,李副将闻言哈哈一乐,话语一听就是在哄傻小子呢。

“哎呀!好茶啊,当真是好茶!墨将军也尝尝”,李魏抬起茶盏,装模作样的敬了敬墨卿予。

随后也不管墨卿予回应,便自顾自的抿了一口。

“云霄”,墨卿予话音刚落,就见云霄抱着一团脏乱不堪的旧棉衣推门而入。

随即就见墨卿予一个眼色,云霄扔出旧衣的瞬间,抬手按住一侧上茶的侍从,随即三下五除二的将其身上甲胄全部卸下。

正是一套,崭新的棉衣。

端坐在主位上的李副将,抬眼间放下手中茶盏,显然是丝毫不慌。

“墨将军这是作甚,怎么还在末将的府邸内,这般粗鲁的让亲卫对末将的一位小小的侍从动起手来”,抬手间,李魏一脸平常心的应对着此事。

只见其抬手间拉过被拔了甲胄的侍从,将其护在身后随即又道:“不合规矩吧?”

“若是李副将肯,你我此刻便去圣上面前,辩论一番如何”,墨卿予一拍桌子,直接起身指向李魏的脸。

李魏闻言神色终于一沉,冷哼一声抬眸瞪向墨卿予,竟是丝毫不露怯。

他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些由云霄抱来的破旧、脏乱的棉衣。

“这些都是往年换下来的旧衣,墨将军拿这些作什么,当心脏了手”,李魏神色转换间笑了起来。

“末将只觉得这嘴皮子都快被磨破了,您也还是不听,不是说了多次?新棉衣还得再过几日才能送到,到时候也不劳烦您,我亲自送去营中就是了,这大冷天的何必此时在我府里大动干戈呢!”

李魏的话可谓是一套又一套,不但不留一点纰漏,甚至还把矛头指向了墨卿予。

但墨卿予是个愣头青,云霄更是愤愤不平,自然一腔热血容易着了他的道。

“那他身上穿的是什么”,云霄拎其侍从脖领子,就往李将军面前拽:“平日里竟没看出来,李将军倒惯是个会欺瞒人的。”

相对比墨卿予而言,李魏看向云霄的眼神儿里,都带着一丝不削甚至带有讥讽之意。

只见其一抬手,那被云霄抓着的侍从,直接抬肘一推挣脱束缚,闪身间再次回到李魏身侧。

竟也是个习武之人。

“墨将军请便”,李魏鼻中冷哼一声,径直接略过了说话的云霄。

只因其根本不削于回应一个侍从的话。

待出了李魏府邸。

墨卿予气的是一拳挥在树干上,使得未曾掉落干净的枯树叶,纷纷旋转着飘落而下。

上阵杀敌他墨卿予是把好手,可论这官场之上的尔虞我诈,他断然是斗不过李魏这种阅历深的。

毕竟年少轻狂,没老狐狸那般沉得住气。

旗洲总督府。

中院正房内。

“启禀圣上,墨将军请柬”,姚凡躬身缓步进入殿内,走到荆云起身侧行礼后附耳禀告道。

荆云起与武文政商讨正欢,此时忽然被姚凡打断,脸上显然略显不悦神色。

但又不好苛责,只见其抬手低声应道:“宣他进来。”

姚凡领旨通禀传声道:“宣骠骑将军墨卿予觐见。”

两道传音而至,墨卿予跟随领路太监疾步从殿外走来。

来的路上,已然卸甲换了一身常服。

“墨将,何事请柬”,荆云起正身端坐后问道。

“启禀圣上,冬至将至可将士们的新衣却迟迟不发,负责此职司的李魏副将,其府内侍从却新衣傍身,臣恳请圣上明查”,墨卿予单膝跪地,字字铿锵有力的作揖行礼道。

武文政闻听此言,便已然暗道不妙。

只见其迅速起身行礼道:“此等小事,何须圣上操劳,老臣请旨替圣上料理便是。”

还未等荆云起发话,就听墨卿予出口打断。

“此事不妥,此人本就是武总督麾下副将,总督大人理应避嫌才对”,墨卿予抬头望向武文政,再次说道。

武文政被气得青筋凸起,本是欲要再开口却被荆云起抬手拦了下了。

只见姚凡躬身上前,将荆云起从座位上扶了起来。

“徐大统领,去将那李副将给孤带来,孤亲自审理此事”,荆云起抬手便说出一道口谕。

随即冷眼看向屋内跪拜的墨卿予,转眼又看了看一旁作揖的武文政。

待挑了挑眉毛,抬手捏了捏胡须方又道:“都起来吧,这地上凉,莫要再冻着二位将军。”

荆云起话音刚落,就见禁军大统领徐云海领命离去,随即离开的还有首领太监姚凡。

毕竟圣上说这地上凉,那这地就得有人应罪。

不出片刻,只听一阵阵哀嚎惨叫接连不断,但转之片刻则又安静下来。

这便是今日这总督府内,烧地龙的管事,及当差下人们的人头落了地。

无从再发声了。

武文政看向墨卿予,满眼皆是恨铁不成钢。

“也罢,也让他看看这人世间的险恶”,武文政低垂下眼眸,陷入沉思之中。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徐大统领就将那李魏带上殿来。

“末将李魏给圣上请安,圣上万福金安”,李魏规矩上前行礼问安。

从容不迫间,一丝也看不出似做了亏心事一般。

“李魏,孤记得你”,荆云起抬眼瞧了他一眼,随即便认出此人,紧接荆云起又问道:“驻守将士们的冬衣,可是你负责?”

“启禀圣上,正是末将负责”,李魏恭敬应答道。

荆云起看向墨卿予:“墨将你刚刚说,要孤查明何事。”

“启禀圣上,将士们的冬衣迟迟未到,可李将军府上侍从却身穿新服傍身,而给神虎军的却都是库房内陈年肮脏不要的旧衣,臣恳请陛下查明真相!”

墨卿予再次跪拜言道。

“文政,你来说说你是怎么看此事的?”

荆云起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武文政。

“陛下此言,属实是令微臣惶恐,正如墨将军刚刚所说,李魏乃是臣手下副将,臣理应避嫌才对”,武文政行礼作揖应声道。

“你啊!”

荆云起笑了笑示意他坐下,随即再次抬手,这次指的便是墨卿予身侧不远处的李魏。

“你来说!”

荆云起话音一沉,明显是龙颜不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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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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